红楼梦续书 第九十回 贾宝玉悬崖撒手去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抄家之后的日子,是散的。

贾府的人被分到了各处——贾母和女眷暂住薛家,几个有门路的仆人自寻了出路,没有门路的被官府重新发卖,充入别府为奴。那些祖祖辈辈依附贾家的家生子儿们——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纸契书上的名字,从一个府邸流转到另一个府邸,像物件一样被清点、被估价、被领走。

贾赦和贾琏仍被羁押在顺天府的大牢里。贾政在江西写完了乞休折子,正在等朝廷的批复——然而那批复迟迟不来。有时”迟迟不来”本身就是一种批复。

薛蟠的案子没有转机。秋后处决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薛姨妈依旧躺在床上,一日里有大半晌是昏睡着的。宝钗每日煎药、喂粥、替母亲擦身。她的手从来没有停过。

香菱在旁边默默地递药方、递热毛巾、递一切需要递的东西。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自从薛蟠被收监、夏金桂回了娘家,香菱便越来越安静。她活着——但那种”活着”,更像是”没有被允许死去”。

而宝玉,依旧住在薛家那间偏僻的小屋里。

他每日做的事情和抄家前没有太大区别:照常抄经(虽然那本被查封的《金刚经》已经拿不回来了,他便凭记忆默写),照常将黛玉的诗笺拿出来看一会儿再折好放回怀里,照常坐在门口看天黑。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开始走路。

不是在大观园里走——大观园已经被封了。他是在薛家周围走。每日清晨出城,沿着护城河一直往西,走到太阳高了再回来。起初袭人不放心,让麝月远远地跟着。但宝玉只是走路——不快不慢,不看任何人,也不停下来。他走的路每次都是一样的:出城、过桥、沿着河岸、走到西山脚下、然后折返。

他走了许多天,袭人渐渐也就不让人跟着了。他反正会回来的。他总是会回来的。

这一日,宝玉去了一个地方。

铁槛寺。

贾府被抄之后,铁槛寺作为贾家家庙被一并查封了。但那些停灵的偏殿,官府懒得管——灵柩又不值钱。黛玉的灵柩还停在那里,和当日秦可卿的灵柩一样,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的归葬。

宝玉在偏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守寺的老僧后来对人说,那个年轻人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也是两手空空。只是进去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出来的时候松开了。

“像是一个人把什么东西放下了。”老僧说。

从铁槛寺回来之后,宝玉变了。

他开始说话了。不是很多,但会主动跟人说话了。

他跟袭人说:”你以后不必跟着我了。薛家这边有宝姐姐,她会安排好的。”

他跟紫鹃说:”那些诗稿,你收好。将来若有机缘,印出来。”

紫鹃问他:”印出来给谁看?”

宝玉想了想,说:”给想看的人。”

最后一件事,他做得很安静。

这天夜里,宝玉将黛玉的诗笺从怀里拿出来——那张写着”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的纸。他用薛家厨房里剩下的一点浆糊,将诗笺贴在了他默写的那沓《金刚经》的封面上。

诗在上,经在下,合在一起,像是一本书的书名和正文。

他把这本书放在了宝钗的枕头下面。

然后他出去了。

这一次,他走的时候没有关门。袭人后来想,他以前每次出门都会把门带上的。但那一次没有。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一个门没关而已。后来她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不是”没关”,是”不打算回来了”。

宝玉出了薛家的门,穿过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巷子,走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前。

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待核”两个字。

他没有停。

他沿着荣国府的围墙走了一圈——那围墙他小时候爬过,被贾政骂过。他走过宁国府的侧门,走过大观园的后墙,走过那条通往潇湘馆的竹林小路。

月光明亮,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但他不看了。

他走到了城门口。城门还没开——寅时初刻,天还是黑的,城门要卯时才开。他便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来,等天亮。

天亮了。城门开了。

宝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出了城门。

没有人拦他。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出城——也许是去郊游,也许是去上坟,也许是去走亲戚。守城的兵丁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出了城,过了护城河上的桥,沿着那条他这些日子每天走的路,继续往西走。

走到西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山坡上有薄薄的残雪,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他沿着山道往上走——这山道他这些日子从来没走过。他总是在山脚下折返。

这一次,他没有折返。

山坡上有一座破旧的古庙。庙门已经塌了半边,里面的佛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庙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和雪水。庙后的悬崖边,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根扎在崖壁上,树干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即将坠落的问号。

宝玉站在悬崖边,望着山下。

山下是京城。灰蒙蒙的一大片,看不到荣国府,看不到大观园,看不到潇湘馆。那些他爱过的、哭过的、恨过的、抄过的——都在那里。只是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日头升高了。山风将松枝吹得哗哗作响。

宝玉站在那里,衣袂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他在怀里摸了一下——那个放了诗笺的位置,空了。

他将诗笺留在了经书上。将经书留在了宝钗的枕头下。将诗稿留给了紫鹃。将斗篷留在了潇湘馆。将灯笼留在了雪地里。

将一切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风声很大。松枝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只手在告别。

宝玉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座灰蒙蒙的城。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几日后,袭人在整理那间小屋时,发现桌上有一张纸——那是从《金刚经》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宝玉默写的经文停在了这一页的最后四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在这四句经文的下面,有一行新添的字。是宝玉的笔迹,墨迹很新。

那行字写的是——

“我答应你的。”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紫鹃看了,没有说话。宝钗看了,也没有说话。

只有袭人将那页纸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间空了的屋子——桌上有抄过的经,床上有叠过的被,墙角放着一双穿旧了的鞋。

只是人没了。

那年冬天,又下了一场大雪。

紫鹃带着黛玉的诗稿离开了京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回了苏州——黛玉说过,苏州的柳树春天会发芽,嫩绿嫩绿的,很好看。

探春在海南。史湘云嫁了。迎春死在孙家——上吊死的,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孙绍祖对外说是”暴病”。没有人追究。贾府已经没有人能替她追究了。

惜春在馒头庵出了家。没有人觉得意外——从黛玉死的那一夜开始,她每晚都在念经。她出家的那天对来送她的宝钗说了一句话,也是她对这个世界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看够了。”

宝钗没有出家。她还在薛家,照顾母亲,照顾香菱。秋后的一天,薛蟠被处决了。宝钗去收了尸,一个人。她将薛蟠埋在薛家的祖坟里——那坟地本来也被查抄了,宝钗用仅剩的几件首饰换了一块小地方。

她没有哭。从薛蟠出事到收尸下葬,她始终没有哭。只是那天夜里,她回到房中,看见香菱已经睡下了——蜷缩成一团,眉毛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躲着什么东西。

宝钗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脱了外衣,躺在香菱旁边,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香菱在梦里动了动,皱着的眉毛慢慢松开了。

宝钗闭上了眼睛。

她枕头下面,压着那本诗笺贴在封面上的《金刚经》。宝玉放在那里的。她知道那是给她的,她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翻开。

有些书,是用来保存的,不是用来看的。

这一年冬月十五,贾母在薛家的客房里去世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鸳鸯守在她身边,听见她轻轻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鸳鸯凑近了听——那名字不是贾代善的,不是贾赦的,不是贾政的。

是黛玉的。

她叫的是”玉儿”。

鸳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是鸳鸯第一次为贾母流泪——不是因为忠,是因为她忽然听懂了:贾母这一生最后惦记的人,是那个她答应了自己的女儿要好好照顾、却没能做到的外孙女。

贾母的丧事办得比黛玉的更简薄。没有银子了。连那最后一笔体己,也已经给了黛玉。

好在贾政从江西赶回来了——他在接到贾母病危的消息后日夜兼程,但还是晚了三天。他跪在贾母灵前,跪了整整一夜,没有起来。

次日天亮,贾政让人将荣国府正门上的封条撕了下来——封条早就过了期限,官府懒得来换新的。他走进空荡荡的荣国府,走过中堂、走过祠堂、走过那些曾经摆满了瓷器、字画、铜器的房间。那些房间现在是空的。不是”被搬走”的空——是”从骨骼里开始”的空。

他走完了整座荣国府。然后他坐在中堂的石阶上,坐了许久。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先皇御笔的匾额——“敕造荣国府”。

匾额还在。只是下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第二年春天,贾政被革职——乞休的折子终于批复了,但不是准他乞休,是革了他的职。罪名还是那四条。他不再是学政了,也不再是荣国府的贾政了。他只是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住在京城外一间租来的小院子里。

那年春天来得晚。三月初三,又下了一场雪。

这是一场小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将京城染成了一片银白色。屋顶白的,街道白的,护城河上的冰还没化尽,也白的。远处的西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看上去也白的。

白茫茫的。到处都白茫茫的。

贾政坐在小院的屋檐下,看着这场春雪。他手里捏着一个旧茶盏——那是荣国府被抄之后,唯一一个被他带出来的物件。不值钱,是当年宝玉小时候打翻过的那个。盏沿上有一个豁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宝玉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支胭脂。他当时发了好大的脾气,骂宝玉将来必是个酒色之徒。后来宝玉果然不爱读八股,爱胭脂,爱诗词,爱在女孩子堆里混。

但此刻,贾政忽然不确定了。他不确定宝玉抓的那支胭脂——是不是胭脂。

也许是别的东西。也许是一支笔。也许是一朵花。

也许是那件斗篷。也许是那句”外面下雪了”。也许是写在经书上的那行字。也许是潇湘馆竹林里那盏越走越远的灯笼。

贾政不确了。他把玩着那个豁了口的茶盏——茶盏是空的。他看着漫天的春雪,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宝玉六岁。下了一场大雪。宝玉穿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在雪地里堆雪人。后来雪停了,天晚了,宝玉不肯回屋。他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那些还没有落下来的雪。

“你站在雪地里看什么?”贾政问他。

小宝玉回过头来,说——

“我在看哪一片雪落得最慢。”

窗外,雪还在下。那些雪落得快,又落得慢。有的雪还没落到地面,就化了。有的雪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被风吹起来,飞到了天上。

但无论落在哪里,它们最后都化成了水,渗进泥土里。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未知后事如何——

后事便在各位看官的心里了。

至此,《石头记》续书十回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