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8日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心理地貌

最近有几条新闻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隐藏的线索:人们正在各种层面上面临“失控感”,并为此寻找不同形式的庇护所。

Richard Scolyer 的去世是一个沉重的引子。这位享年59岁的澳大利亚年度人物、世界知名的癌症研究者,在2023年被诊断出患有无法手术的脑癌。他在临终前写了一封致全体澳大利亚人的公开信,说这是他“最后的告别”。一个一生都在试图理解和攻克癌症的人,最终要面对自己身体里那个无法被攻克的肿瘤。这是一种残酷的反讽,也击中了很多人的深层恐惧:我们努力构建的控制体系——知识、技术、意志力——在面对某些终极问题时,依然脆弱得让人心碎。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 NHS 发布数据,英格兰等待诊断测试的人数达到了创纪录的192万,其中五分之一的人要等超过六周才能做 CT 或 MRI 扫描。这个数字比疫情前高了83%。等待,成了一种普遍的身体经验。你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不对劲,但机器排不上队,诊断迟迟不来,你能做的只有等待。这种悬置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慢性的心理消耗——你知道问题存在,但你无法命名它、无法处理它,只能和它共处一室,每天假装一切正常。这种“未确诊的焦虑”是当代人心理地貌的一个重要特征:我们活在一个信息过载但确定性匮乏的时代,连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都成了需要排队等待的特权。

如果把这些事情和另一条新闻放在一起,那个关于“乘用车越造越重,12年增重近400公斤”的数据,你会发现一种隐秘的呼应。汽车在变重,不是因为工程上做不到轻量化,而是因为消费者偏好更大的车身、更厚的安全感。人们坐在一个移动的铁盒子里,外面是失控的交通、未知的路况,里面是你能够调节温度、选择音乐的小世界。汽车的增重,某种程度上是人们对外部世界的不确定感做出的物理回应:把壳加厚一点,再厚一点。 这和等待诊断时想要的那个“确定答案”一样,都是对失控的防御。

但防御本身也会带来新的问题。当壳太厚的时候,我们可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这种“加了壳”的存在方式,正在成为这个时代相当普遍的心理状态。

时代切片

Richard Scolyer 的公开信里有一句话被多家媒体引用:“我最大的教训是,活着的质量不在于你活了多少年,而在于你是如何度过那些年的。”这句话出自一个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之口,分量自然不同。但我更在意的是这个行为本身:他选择在生命最后的阶段,写一封公开信,发表在死后。

这其实是这个时代一个很特别的现象。以前,人临终前说的话往往留给至亲,是私密的。但现在,更多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走向公共空间——写公开信、录视频、在社交媒体上更新最后一条动态。这背后当然有技术条件的支撑,但更深层的是一种欲望:被看见的欲望,以及用自己的死亡为活着的人留下一点什么的欲望。

Scolyer 的信不是一篇绝望的文字,而是一种“最后的布道”。他用自己即将终结的生命作为例证,告诉生者要珍惜时间,要活出质量。这很动人,但如果我们剥开来看,这里面其实也包含着一层悲壮的防御:我无法控制我的死亡,但我可以控制你们如何记住我的死亡。 这是比汽车增重更高明的一种防御——不是加厚外壳,而是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这种模式我们在这个时代见得太多了。从名人到大V,那些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常常会把最后的精力用来塑造自己死后的叙事。这不是虚伪,这是对意义感的最后争夺。一个生命即将消失,但意义必须留下。这很人性,也很这个时代。

时代精神

如果说有一条线索能串起这个时代的集体心理,那可能是:“什么是好的生活”正在被悄悄改写。

过去几十年,那个相对稳定的叙事是:好生活 = 安全感 + 增长 + 认可。你要有稳定的收入、越来越好的前景、在社会中的一席之地。但这个脚本正在瓦解。安全感越来越贵(无论心理上的还是物理上的),增长越来越不确定,认可越来越碎片化。

有一篇关于《大语言模型正在变成大编程模型》的文章,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征兆。当 AI 的语言能力提升趋缓,但编程能力突飞猛进时,人们开始重新思考:什么是真正稀缺的、难以被替代的?不是语言的流畅,而是那种更深层的创造力和判断力。与此同时,J.R.R. 托尔金的一段话在一个不那么技术导向的语境里呼应了这一点——他在谈童话和幻想时写道:“创造性的幻想,因为它主要试图做一些别的事情(创造新东西),可能会打开你的宝库,让所有被锁住的东西像笼中的鸟儿一样飞走。”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有趣。AI 试图用代码和逻辑规训世界,而托尔金提醒我们,真正的创造是“让被锁住的东西飞走”。这个时代的精神张力,恰恰在于规训与释放之间的拉扯。

越来越多的人在问:如果安全感越来越脆弱,那是不是应该追求别的什么?如果增长不再是必然的,那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Simone de Beauvoir 关于老年的那句话——“在老年,我们应该仍然希望有足够强烈的激情来防止我们转向自我”——放在今天的语境里格外精准。她想说的是,人最大的危险不是死亡,而是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向内蜷缩,把生活变成一场关于“我”的无限自恋循环。这个时代有太多机制让我们倾向于蜷缩:算法投喂、安全空间、身份政治、消费主义疗愈。 但波伏娃的劝诫是反向的:保持激情,保持向外联结的能力,哪怕那个联结让你脆弱。

这不是鸡汤。这是一个非常冷静的判断:如果你在恐惧的驱动下不断加厚外壳,你最终会发现自己活在厚重的壳里,什么都感受不到。

一面镜子

这里有一个问题,你可以拿来问问自己。

有新闻提到,一项美国全国性调查显示,2024年有2.8%的12岁以上美国人使用了裸盖菇素(magic mushroom),而且使用群体和抑郁经历、大麻消费高度相关。你可以把这个数据解读为“药物滥用问题”,但也可以理解为:相当一部分人正在用非常规的方式寻求意识状态的改变,因为他们现有的意识状态让他们痛苦。

如果我们的日常生活是那辆不断增重的汽车,那迷幻药物就是某种极端的“轻量化措施”——强行撕开一个裂口,让人短暂地感受到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这当然有风险,但这个行为本身是一个信号。它说明,对于很多人来说,“正常”的状态已经不够了。那个被社会定义为健康的、稳定的、理性的自我,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正是痛苦的来源。

那么问题就是:你是否也在某个层面上,觉得“正常”太沉重了?

你在用什么样的方式给自己减重?是暴饮暴食、刷手机、过度运动、酒精、情感上的若即若离,还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用来透气的裂缝,关键是你是否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以及那个裂缝通向的是释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Zadie Smith 最近在一篇文章里问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创造?”这个问题的底层是在问:在所有的灾难、不公、混乱面前,创造美好事物的意义是什么?Scolyer 的答案是:意义不在长度,在深度。 托尔金的答案是:创造让被锁住的东西飞走。 波伏娃的答案是:保持激情,别掉进自我的陷阱。

你自己的答案呢?我是说,不是口号,是你实际上用每天的行为在投票的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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