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11日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时代切片

一个24岁的牛津毕业生,如今主要的出门活动,是每周去一趟Iceland超市,买七份一英镑的冷冻速食。一半时间,他连这些东西都懒得吃——“你坐在那里想,又来了,我已经连吃两天了。”他说自己从牛津跌落到零份工作,“有点像坠落”。这不是个例。报道里那近百万既不在职、不在学、也不在受训的年轻人中,很多人的日常大约也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坠落感”里,一点点缩小与世界接触的半径。

与此同时,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正在推行一项新规:非紧急病患走进急诊,可能会被要求“改天再来”。医院用数字分诊告诉你,你的痛还不够急,你的身体还得排队。

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像某种隐喻:你的人生被放在了一个永不停转的转盘上,而这个系统有权力不断对你说——“再等等,现在还轮不到你。”无论是你精心搭建的身份感(从牛津到职场精英),还是你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紧迫的需求,都被一种缓慢的、带着体面外衣的拒绝挡了回来。年轻、有抱负、受过最好的教育,但这些东西突然之间不能兑换成任何可被承认的社会位置。不是某个人对你有恶意,而是整个机器运行的方式让“你”变得像是可以延迟处理的事项。

这揭示出的一种集体心理是:我们正在活在一场集体性的等待和掉队焦虑之中。你把生活压缩进等待里——等工作机会,等被看见,等自己的痛苦被确认。而那七盒冷冻咖喱能让你活下去,却也一次次提醒你,你的生命正在以最低限度的方式维持着。你不是某个叙事的英雄,只是一个每周出现在收银员余光里的、拖着购物篮的年轻人,连自己都不想吃自己买来的东西。

关系透视

一个女儿回忆自己和母亲最后五年共同生活的日子——那是母亲罹患乳腺癌的五年,从确诊到离世,两个人互为唯一的照护者。文字里没有戏剧性的喊叫,只有切近到呼吸的陪伴与磨损。那篇名为《喂养》的短文,讲着讲着就让人看出一种悖论:在最脆弱、最无可逃的地方,人反而生出了最坚实的联结。死亡啃噬着一个家庭,却也把两个人真正缝合在了一起。

然后你翻到另一则新闻:英格兰的弱势儿童被安置在不受管制的私立院舍里,投资人拿着公共利益疯狂套利。有读者写信痛斥这是“强盗男爵”的心态,把本该带去慰藉的照护变成利润拔取的生意。这些孩子其实和那位女儿一样极度需要真实的关系,但他们得到的却是一种被量化为收费单元的“服务”,而且是建立在制度性漠视之上的。

这两种照护的形态,几乎像一把刀的两面。一面是亲密的、肉身相抵的——一个具体的人,为另一个具体的人端水、翻身、听着夜里对方的呼吸声,连死亡也被接住了。另一面是匿名的、契约的——一个系统里被挪来挪去的孩子,被承诺得到照顾,实际上被当成了可持续收入的来源。照护本应是回应脆弱,却在一些地方变成了利用脆弱。

所以这个时代的关系困境之一就在这里:我们其实极度渴望那种“被真实地接住”的体验,但又不得不越来越多地生活在一套套可以随时违约的代办框架里。关系变得越来越像“服务”,承诺变得越来越像“条款”。我们不敢太麻烦别人,不敢把重量真的交出去,因为我们不确定自己面对的会是一双手,还是一纸成本核算后的合同。于是,一边是千万个独居的、只用冷冻食品喂饱自己的年轻人,另一边是在“照护”名义下被盘剥的孩子。真实的联结,成了最稀缺也最不敢奢望的东西。

心理地貌

有研究总结了AI聊天机器人成瘾的三种面孔:有些人沉溺于它永远不回绝的陪伴,有些人依赖它作为无限包容的情绪容器,有些人干脆把跟AI讲话当成了唯一不必伪装的关系。共性是什么?都跟“不会受伤”有关。你不用担心对方不耐烦、会评判、或突然离开,它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无限度接纳的存在。而恰恰是这种无限性,把人的孤独变成了可被喂养的成瘾。

另一条线:清醒梦者被证实可以在梦里重塑自己的身体,变成一只动物,或者跨性别者。这几乎是同一件事的反面——也许这些人在现实里感到被困住,于是转向了最深处的意识世界去寻找自由。白天,你笨拙地扮演着一个不合身的角色,但在梦里,你可以奔跑在草原上,用完全不同的身体感知另一种活着。

再加上一个发现:创伤经历会实实在在地改变丘脑的大小——我们大脑里的那个感官中继站,在遭遇暴力、丧失或持续忽略之后,真的会物理性地变小。那些说不出来的难受,长久地被误解为“矫情”的疲惫,原来都铭刻进了神经结构。甚至致幻剂偶尔遗留的闪回,也更常出现在那些同时伴有功能性躯体综合症的人身上——身体像是一位沉默的讲述者,替无法言说的情绪痛苦喊痛。

综合起来,这幅心理图景大约是这样的:我们正在用各种方式逃离那些过于真实的痛苦,但身体和大脑却总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把它们一点点泄露出来。有人逃去AI那里获得无尽的回应,有人往梦里逃,在意识的可塑边界上另辟一片疆土;但这类逃避本身,常常就是痛苦的证据。人们不再只是压抑,而是发明了更精巧的精神回路:让情绪“蒸发”成一种症状,让需求“转移”成一种依赖。这个时代的抑郁和焦虑,也许越来越不像过去那样大声哭喊,而更像是:每天吃着七盒一模一样的冷冻餐,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忍受什么。

时代精神

美国今年确诊的麻疹病例已经突破两千,逼近数十年来最糟糕的年份。犹他州的医生对着哭泣的父母不知怎么解释,这明明是可以通过一针疫苗预防的疾病,却任它在社区里到处流窜。背后的推力是疫苗犹豫,是铺天盖地的反科学信息,是公共健康体系被一步步掏空。人们不再信任那些曾经把我们从瘟疫中捞出来的集体手段,反而选择了一种荒谬而昂贵的个人“主权”。

类似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看似无关的地方:印度。秃鹫数量锐减——起因是人类给牲口用了一种对秃鹫来说剧毒的镇痛药。猛禽倒下之后,野狗的数量暴涨,狂犬病随之蔓延。一个生态系统里微小链条的断裂,最后让人类自己付出血的代价。你为了眼前更便宜的肉,杀死了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腐食者,然后你被野狗咬伤,死于本可避免的传染病。这种因果链条太长,长到人不在意,直到咬到自己身上。

这两件事背后,其实是同一根时代精神里的断裂线:对复杂相互依存关系的否定。我们好像越来越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依赖着的——依赖科学共同体,依赖生态系统,依赖公正的制度,依赖于彼此。一种强大的短视英雄主义占据了舞台:要绝对的自由,要即时的收益,要那种“自己掌控一切”的幻觉。因此把疫苗当成阴谋,把公共支出看作浪费,把未来的灾祸假装看不见。

这个时代的集体信念正在悄悄位移:从“我们一起建一张安全网”,变成了“我只要确保自己不掉下去就够了”。可是麻疹和狂犬病根本不理会这种界限。你不让孩子接种,别人的孩子就会一起暴露在病毒里;你放任一个贪婪的照护体系,那些受伤的孩子最后会在精神上撕开裂口,蔓延到所有人的生活里。你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但你的肉身早就织在这张已经到处破洞的网上。而我们共同的困境,或许正是:明明知道自己活在关联里,却发展出了一整套生活哲学,假装这关联并不存在。

一面镜子

亨利·詹姆斯在《丛林里的野兽》里写过一个男人,一生都在等待某件“大事”砸下来,最后才发现,“真正的失败不是破产、受辱、被吊死——真正的失败是从未成为任何什么。”他等了一辈子,躲开了所有可能的摔跤,结果连一次真正的活都未曾活过。

想来,我们很多人的状态大约也差不太多:在创伤和倦怠里尽量不让自己再痛一次,用廉价的速食、成瘾的对话和梦里的另一种活法来回填生活,一边骂系统的冷漠,一边也不太敢真的邀请任何人走进来。如果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过渡,也就罢了。可你也要时常问一问你自己的:你到底是在“熬过一阵”,还是在永远等待着某种永远不会发生的变化?如果那件大事,永远不来呢?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安全的等待,还是哪怕一次,不管不顾地、以你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投入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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