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12日
时代切片:被取代的焦虑,与一个不再需要你的世界
有两条看似无关的新闻在这个六月安静地相遇。一条说,英格兰的年轻人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害怕长期失业,他们对“努力工作会有回报”的信念已经崩塌。另一条说,一个兢兢业业维护了几十年 rsync 的老程序员,因为用 AI 写了新版代码,被社区骂得狗血淋头,有人甚至说“给无家可归的人免费施粥,也不意味着你可以在里面撒尿”。两件事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共振——它们指向同一种弥漫在我们这个时代的恐惧:“我”正在变得多余。
年轻人的恐惧很好理解。当一个 16 到 21 岁的人看着就业市场,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座可以一步步攀爬的阶梯,而是一片正在被自动化、零工化、外包化侵蚀的流沙。IPPR 的报告里有一句话令人心碎:“他们怀疑努力是否还会被奖赏。”这不是懒惰的借口,这是一种深层心理契约的断裂。现代社会的核心承诺——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正在失效。当这个承诺被撤回,剩下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习得性无助。你甚至不知道该生谁的气。
回过头来看 rsync 争议,你会发现一模一样的心理结构,只不过换了一个群体。那些痛骂程序员使用 AI 的人,表面上担心的是安全漏洞,深层次里是一种被背叛的感觉。rsync 是系统的基石,是值得信赖的老伙计,现在这个老伙计的维护者——一个本该像骑士一样捍卫代码纯度的人——居然把工作“外包”给了 AI。这跟看到一个资深前辈辞职做网红带来的感受是类似的:你也投降了?那我还能信什么?那个“在里面撒尿”的羞辱性比喻,其实泄露了天机:大家愤怒的不是代码质量问题,而是一种神圣性的被玷污。专业人士的尊严、判断力、经验,这些曾经构成身份核心的东西,如今被轻飘飘地交给了一个语言模型。
这两个群体——恐惧失业的年轻人和愤怒的用户——其实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再被需要,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只不过一个用沉默的绝望,一个用尖锐的攻击。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时代的精神截面:一场大规模的去价值化正在发生,而我们还不知道如何谈论它,只能把它翻译成对政策的不满或对技术的愤怒。
关系透视:照护的沉默分配,与家庭边界的脆弱
家庭照护这件事,从来不像表面那么温情脉脉。它是一张精密的权力与情感之网,只是那些线通常隐藏在“爱”或“义务”这些词汇背后。有一条研究把其中一根线猛地拉了出来:一项追踪数千对老年夫妇的研究发现,祖辈帮忙照顾孙辈的时间安排,并非夫妻协商的结果,而几乎完全由祖母一人的身心状况调节。祖母健康,她就会拉上祖父一起投入照护;祖母抱恙,整架照护机器就减速甚至停转。
这不是一个关于祖母多么无私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照护如何被无声地性别化的故事。在异性恋的老年伴侣中,照护孙辈这个决定默认被归入祖母的管辖范围——她的身体、她的精力、她的情绪状态,成了家庭照护资源的“总阀门”。祖父即使在,也更多是被动卷入的追随者。我们常常歌颂祖辈的爱,却很少看见这种爱背后那条不言自明的轨道:女性的身体到了老年,依然是家庭再生产的一部分工具。这是一种温柔的、被感激的目光包裹着的持续劳动,但它依然是劳动,是有成本的,而且这个成本被单独记在某一类性别的身体账户上。
另一条线,则把家庭边界撕得更开。新闻里说,一位在苏格兰做护理工的母亲,在怀孕时收到了英国政府的“回家”信,面临与她未出生婴儿分离的可能。她已经在合法工作,丈夫和六岁的女儿也在一起,但一纸文书让整个家庭的屋檐突然变得薄如蝉翼。这里的“照护”被卷入一个更残酷的悖论:她是照顾别人的人,却无法保护自己和孩子的联结不被切断。家庭的边界不再由血缘或意愿决定,而是由签证条款划定。
这看似是政策问题,深层却暴露了一个关于关系安全的普遍焦虑:我们以为最稳固的东西——和一个孩子在一起的权利、一家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生活——其实脆弱得可怕。 无论是被一句“祖母身体不好”就重新配置的照护安排,还是被一封官僚信件就威胁拆散的家庭,都指向同一种不安:关系的容器已经不再牢固。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依赖亲密关系提供的心理庇护,但这些关系本身正在被身体、被政策、被经济的波动轻易地穿透。当家庭从避风港变成需要不断谈判、维系、甚至抗争才能保住的临时协议,人的安全感还剩多少根基?
心理地貌:当痛苦有了生物学标签,是解脱还是新的牢笼?
这个时代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生物化”浪潮——越来越多的心理体验和人格特质,被找到对应的身体证据。抑郁不只是心情不好,它改写了你白细胞的基因活动。强迫性的食物想念有名字了,叫“食物噪音”,而且 GLP-1 药物能让它安静下来。甚至自恋和冷血这种长久以来被归入道德判断的特质,现在在大脑里有了明确的解剖学签名:与共情相关的脑区结构不一样。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解放。多少人终其一生被说成“想太多”“意志不坚”“性格不好”,如今终于可以拿出一张脑成像或基因报告,说:“你看,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我的生物学。”这种松绑是真实的、是有力量的。它把羞耻从个体身上剥离,扔给神经元和核苷酸。尤其对抑郁人群,确认这是一种全身性疾病的证据,能够有力地驳斥“你只是不够坚强”的社会偏见。
但我想指出这条光明大道旁边的一条小路,它通往一个更暗的地方。当每一种精神痛苦都有了生物学标签,我们也面临一种新的风险:自我能动性的静悄悄退场。 如果说抑郁是基因表达异常,那么我的任务是否只剩下等待医学修正?如果我的人格黑暗面有大脑基础,那我是否就不必再为伤人行为负责?这不是要回到“意志力决定一切”的粗糙唯心主义。我担心的是另一个层面:当“我不是有错,我只是有病”从一种辩护变成一种默认身份,我们会不会也同时放弃了对自己那部分可以改变之物的所有权?
“食物噪音”这个概念很有意思。它把对食物的持续渴望描述为一种噪音、一种骚扰,而 GLP-1 药物提供了宁静。这折射出当代人与欲望之间一种新的理想关系:不是理解欲望、与欲望对话,而是让欲望“静音”。我们渴望一种不被打扰的状态,甚至对自己身体的信号也如此。这是一种更干净、更高效、也更抽离的自我管理模式。可欲望被药物从脑内移除之后,那个因为吃东西而感受到愉悦、愧疚、慰藉的复杂自我,是不是也一并被简化了?
这一整个趋势背后,是我们这个时代对“确定性”上瘾的一个侧影。我们太需要确凿的解释了,太需要把混乱的感受装进一个明明白白的诊断盒子里了。盒子是好的,它让我们不再漂泊无依。但盒子也可能变成新的标签,让丰富而矛盾的人性被压缩成一段基因序列。最终我们可能得到一个更安静、更可管理的自我,但那个自我还剩下多少可以挣扎、可以意外地生长、可以在无法命名之痛里发现新意义的能力?
时代精神:别等着那头“野兽”了,它已经不来了
亨利·詹姆斯有一篇小说叫《丛林中的野兽》,主人公马切一辈子都确信自己注定要遭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为此等待、为此空耗掉全部的人生。最终他什么都没等到——他错过的不是那件大事,而是生活本身。詹姆斯写了一句近乎残忍的判词:“那不叫失败——破产、耻辱、绞刑都算失败——真正的失败是没成为任何东西。”
这几周出现的好几篇文字,都围绕着类似的主题打转。Baldwin 在他最黑暗的时刻说:“我一直觉得人只能被另一个人拯救。我知道我们不常拯救彼此。但我也知道,我们有时确实会。”一个带着全家在海上漂流的失事者写道:“你可以期待好运或坏运,但好或坏的判断力是你自己的特权。”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像是对我们当下的年轻人所陷入的绝望——那种“努力没有回报”的虚无——做出的一种遥远的回应。
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叙事从来都是许诺型的:好好学习就会有未来,努力工作就能往上走,保持自律就会幸福。这些许诺现在大面积地失效了。但问题在于,当许诺失效时,我们惯性的反应不是去寻找另一种更小的、更可控的意义结构,而是全盘滑向放弃。年轻人“失去对未来的信念”,不仅仅是因为就业难,更是因为他们被喂养大的这一整套“延迟满足、远期回报”的叙事不再运转了,而他们还没来得及习得另一种叙事——一种在不确定中依然可以缓慢行动的叙事。
Baldwin 提出的“另一人拯救”和海难者说的“判断力”,正好指向同一条新的出路:把焦点从等待宏大的确定性,转向对可及之物的微小掌控。 不是等一份完美的工作来证明我的价值,而是在今天、在眼下的关系里、在一件能被自己判断为善或好的行动里,找到活着的实感。这在上一代人听起来或许太轻了,不够“励志”,但在一个未来被大面积透支的时代,这恰恰是唯一结实的落脚点。
我们在谈论 AI 恐慌、抑郁的基因基础、家庭分离这些事的时候,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们对控制的执念正在被现实不断地敲打。而要撑过这种敲打,可能恰恰需要放弃对控制的苛求,转而锻炼一种在失控中辨认方向、在无能为力里抓紧附近之人的能力。这不是鸡汤,是生存技能。
一面镜子:你在等谁的许可?
我们聊了这么多——怕被替代的恐惧、照护中被分配好的角色、痛苦被命名后的舒服与限制、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大事件——它们最后都归结到一个问题。我想邀请你停下来想一想:
你此刻的生活中,有没有一块领域,你正在等待一个许可才肯真正开始? 这个许可可能是一份 offer、一个诊断、一句道歉、一个人先改变、一笔足够安全感的存款。你也许没在马切那样等一头野兽,但你很可能在等某个人告诉你“够了,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如果这个许可永远不来,你打算继续让多少岁月被悬挂起来?
没有要做论断的意思。等待是人之常情,我们都需要某种外部确认来为行动背书。但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知道那个等待的期限是否由自己说了算,是成年心智里特别重要的一步。毕竟,就像那个在海上漂了 38 天的水手说的,你控制不了浪,但你能控制怎么辨认洋流。辨认,往往就是行动的开始。
参考来源
- [少数派] WWDC 26 发布会上,Apple 没告诉你的那些事
- [PsyPost] Depression isn’t just in the head: Scientists find altered genetic activity in white blood cells
- [少数派] 派早报:五电商平台因「百亿补贴」问题被约谈、Xbox 启动业务重置计划等
- [PsyPost] Ca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place your company’s editor?
- [阮一峰周刊] 科技爱好者周刊(第 400 期):rsync 的争论
- [The Guardian·Society] Record number of young people fear long-term unemployment
- [The Guardian·Society] UK school leavers and new students to be offered meningitis B vaccine
- [The Guardian·Society] Lupus patients in England in remission after pioneering NHS trial of GM therapy
- [PsyPost] Physically healthier grandmothers actually spend less time babysitting, study finds
- [PsyPost] GLP-1 medications combined with lifestyle changes effectively quiet “food noise,” new research suggests
- [PsyPost] Dark triad personality traits carry distinct physical signatures in the brain
- [Longreads] Submitting to the Beast
- [The Guardian·Society] Care worker fears being parted from unborn child and family after Home Office ‘go home’ letters
- [The Marginalian] How to See a Bird: Robert Macfarlane and Jackie Morris’s Exquisite Illustrated Field Guide to the Wonder of the Winged
- [The Marginalian] Poet and Philosopher David Whyte on Anger, Forgiveness, and What Maturity Really Means
- [The Guardian·Society] Bananas could vanish from US school meals. Here’s why
- [Longreads] Thornton Wilder’s Last Play Vanished Into Thin Air. Or Did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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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Marginalian] James Baldwin on How to Live Through Your Darkest Hour and Life as a Moral Obligation to the Universe
- [Longreads] The Feeding
- [Longreads] Humans Killed Millions of Vultures. Now People Are Paying the Price.
- [The Marginalian] How to Stop Waiting and Start Living: A Jolt from Henry James
- [阮一峰周刊] 科技爱好者周刊(第 399 期):中国 AI 大厂访问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