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15日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时代切片:从AI恐慌到“无评比”创作避难所

最近有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一个是广州荔湾要办一场小型Game Jam——组织者特意强调“没有评比环节”,只有公园、猫咪、音乐和一群为了开心而做游戏的人。另一个是开源工具rsync的新版本被发现大量代码由Claude生成,社区直接炸了,有人甚至说“仅仅因为你给无家可归的人免费施粥,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在里面撒尿”。

这两种看似完全无关的愤怒和渴望,指向了同一件事: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关于“人到底还能不能信任自己创造的东西”的集体焦虑。

rsync社区的愤怒表面上在争论代码安全,但底下翻涌的是更深的东西——一个被信赖了几十年的工具,突然被发现它的“手艺”来自AI,这就像你去一家面馆吃了十几年,突然发现老师傅早已换成机器揉面,味道一点没变,但你就是觉得被背叛了。那份愤怒,是对“人类手艺贬值”的提前哀悼。

而高尽责性人群对使用AI的犹豫(PsyPost那项研究)恰好是这种焦虑的内化版本。高尽责的人格外在意“这是我完成的”这种归属感的纯正,他们的自我价值与“我能独立做好这件事”紧紧绑在一起。AI越是能高效完成任务,他们越是容易感到自己正在变得多余。这不是拒绝效率,而是害怕一旦依赖AI,自己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所以那个小型Game Jam的出现,像一个温柔的缓冲带。它几乎是在说:来这里,我们不要排名,不要评价,不用证明什么,我们一起回到创作最原始的快乐里。这种“无评比空间”的渴求,是对一个无处不被打分、量化、排名化的社会的轻微反叛。当我们的工作被AI追赶、能力被数据衡量,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只为开心”的空间就变成了心理上的避难所。

你会发现,这两条线其实是一条:人们既渴望工具让生活更轻松,又恐惧被工具定义甚至取代。而“无评比”活动的流行,恰恰是我们为自己留出的后路——一个不需要证明自己有用、只需要存在的角落。

心理地貌:当痛苦必须被命名才能被看见

英国一项覆盖两千多人的研究发现,过度活动症患者平均要等21年才能得到确诊。21年。一个人可以在整整21年里,经历慢性疼痛、关节半脱位,却反复被告知“你可能只是太紧张了”或“查不出问题”。同一天,《卫报》刊登了大量读者来信,讨论痴呆症患者如何被社会从“还能继续生活的人”悄然归类为“正在消失的人”,他们的主体感受被省略,像被提前宣告死亡。

而另一个角落,关于创伤记忆的争论如火如荼。《身体从未忘记》让无数人相信,身体会自行储存被压抑的创伤记忆,但记忆研究者们现在激烈警告,这种被科学界主流驳斥的理论正在回潮,可能带来虚假记忆的植入风险。与此同时,脑扫描研究发现,PTSD患者的闪回症状确实有可观测的神经通路损伤,创伤并非“想象出来的”。

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深层心理结构:人们空前渴求痛苦被“客观证实”。没有诊断,我的疼痛是否真实?没有脑扫描,我的记忆是否可信?没有生物标记,我的哀伤是否只是“想太多”?

这不是简单诉苦。这背后是一整套信任体系的转移——我们越来越难以信任自己的主观感受,转而将痛苦的真实性外包给医学证据。当一个文化倾向于说“拿出证据来”,那些看不见、测不出的痛苦就会被悬置在真实与虚假之间。罕见病患者漫长的求诊路,痴呆症患者被社会性抹除,都是这种“证据至上”逻辑下的隐性暴力。

然而吊诡的是,对被证实的高度渴望,也让一些人拥抱了“身体记忆”这样未被严谨验证的说法。因为那种说法给出了一种确定感:你不是没有证据,证据就在你的身体里,时间到了就会被记起。这种吸引力强大到足以让一些人忽略它可能带来的伤害。当痛苦终于被命名,人会感到前所未有的释放,仿佛拿到了一张进入“被同情”世界的门票。但假如那张门票是假的呢?这个问题的背后,藏着整个时代对“真实痛苦”的定义权之争。

我们好像进入了一个心理上的“证据焦虑期”:连自己的痛,都要担心是不是经得起化验。

时代精神:不浪费生命的焦虑与掌控死亡的冲动

迪伦·托马斯那句“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被传颂了几十年。但放在今天,这句话的意思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它不再只是诗的隐喻,而越来越像一个行动纲领。

安乐死法案在英国下议院重新推进,支持者试图用议会法案绕过上议院的阻碍。与之呼应的是,精神角落The Marginalian接连推送几篇关于“如何不浪费生命”的文章,从霍桑的低语“不要让我看起来像虚度了一生”,到约翰·奥多诺休所说的“我们的生命直接依赖于持续不断的行为:开始”。

把它们放在一起,能看见我们时代正在形成一条新的价值排序:生命的质量大于长度,对死亡方式的掌控力被视为一种尊严,而“虚度”变成了最大的不道德。

这当然是一次了不起的觉醒。人不再是活着就行,而是有权利决定如何活、如何死。但同时,这种对“不浪费”的执念,也在制造一种新型的焦虑。一旦“不虚度”成为信条,那些停滞的、没有产出的、仅仅是在呼吸的日子,就变得难以忍受。人们疯狂地开始新项目,不敢停下来,甚至连休息都要包装成“为了更高效地工作”。开始本身成了强迫动作,而非喜悦。

所以尼克·凯夫前一阵说的那句话才显得像一剂解毒剂:有意义的生活建立在谦逊和好奇心之上。好奇心让你对世界保持疑问,而不是急于填满每一刻;谦逊让你接受自己的有限,而不必把生命压榨出最后一滴“意义”才肯罢休。

一边是“怒斥光明的消逝”,一边是“谦逊地提问”。这中间的张力,差不多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底色:既想完全掌控自己的存在,又隐隐知道真正的活着是失控的、柔软的、不产出任何东西的。

一面镜子

如果你在读这些,也许可以停下来想一想:你有没有在某个地方,正等待一个诊断、一个分数、一份证明书,来告诉自己——你的感受是真实的?

当你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是真的想体验那个过程,还是只想从被人评价的压力里暂时逃开?你在“怕虚度光阴”的时候,是真觉得生命在溜走,还是害怕自己看起来不够努力?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或许能帮你分清楚,哪些愤怒是别人灌输的,哪些渴望是你自己的。毕竟,在一个连痛苦都需要证据的时代,能相信自己的感受,已经是一种微小的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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