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17日
时代切片
泵头与肽:微小控制的幻觉
最近有两件事表面上毫无关系,却说着同一种语言。一个是《卫报》上一封读者来信,回应专栏作家对皂液器泵头的绝望控诉——那位读者认真地分享道,问题通常只是出厂时拧得太紧,用厨房的坚果钳夹住内部零件,一扭就好,虽然有点狼狈,但管用。另一个是美国正在蔓延的“肽热潮”:成千上万的人给自己注射不受监管的肽类物质,标签上写着“非供人体使用”,但他们不在乎,为了减肥、增肌、皮肤变年轻,愿意赌上未知的副作用。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像一幅精巧的拼图。皂液器是日常生活里最小的失控:你按下去,它给不出东西,你拍打、摇晃、咒骂,最后要么放弃,要么像那位读者一样祭出坚果钳。而肽类物质则是身体层面的终极控制幻想:不信任传统医疗、不相信“慢慢来”,要直接、要快、要不经过任何机构的中介。前者是在微小处夺回掌控权,后者是在最大处挑战肉体的给定性。
它们共同指向一种集体心理:我们对“无法控制”这件事的容忍度正在崩塌。当大到房价、医疗、气候、职业安全感这些领域都令人无力时,人就退到更小的战场——修好一个皂液器,让自己相信“我还能搞定点什么”;或者闯入更大的战场——用未经验证的药物重写身体,仿佛在说“至少我的肉体归我管”。
这背后是一种深层的恐惧:如果连自己的身体、连按一下洗手液这样的动作都无法按预期完成,那“自我”还剩下什么?控制感的丧失不只是一种挫败,它朝向存在焦虑。而当制度性信任瓦解——不相信监管机构、不相信医疗系统、不相信“正规渠道”会回应自己的需求——人们就转向了自助式的、哪怕是危险的控制。肽热潮里的“非供人体使用”标签不是威慑,是某种怪异的广告:它意味着这个东西还没有被系统收编,它还“自由”。
心理地貌
被困住的声音与重新学会说话
这期新闻里有两个关于“说话”的故事,放在一起读,让人心惊。
一个是讣闻。雷·韦格津,做了大半辈子缓刑监督官,相信人是可以改变的,相信诚实的工作值得认真对待。在患上帕金森症三十年后去世,最后一年,他无法自己写字,靠别人帮他找到词语。另一个是脑机接口的突破:一位完全瘫痪的患者,通过植入大脑的设备,可以独立控制电脑、发信息、在家工作,不需要每天依赖专家。机器解码他的脑信号,转成文本和指令。
这两个故事之间,是人类对“失去表达能力”的古老恐惧,以及技术许诺的救赎。帕金森症慢慢偷走语言和书写,脑机接口试图把它们夺回来。但这里面有一种微妙的东西:讣闻里说,雷·韦格津的最后一年“依赖别人为他找到词语”。这句话里有某种悲伤,也有某种亲密——被找到的词语是别人给的,那个过程里有关系、有照料、有一个人将另一个人还残存的意思翻译成人间语言的努力。而脑机接口的报道里,“独立”是关键词:不需要专家、自己在家就能用、不用依赖任何人。
我不想说这种技术不够好。对于被困在身体里的人来说,任何出口都是恩赐。但我注意到一种正在蔓延的焦虑:我们在集体性地害怕依赖。依赖伴侣、依赖医疗系统、依赖他人的善意——这些都变得不可靠,或者让人羞耻。所以理想状态变成了“完全独立”:自己解码自己,自己翻译自己,最好连说话都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在场。
“为人父母增加意义感但不增加日常幸福感”的那项全球研究,也指向类似的东西:养育孩子是一种长期的依赖与被依赖关系,它不让人“开心”——开心是即时的、个人化的、低负担的——但它让人感到有意义,意义藏在关系里,藏在回应另一个人的需求里。而我们现在最矛盾的地方在于:渴望意义,却难以忍受关系带来的摩擦和不便。脑机接口的终极许诺不是“重新连接”,是“绕过”——绕过肌肉,绕过照料者,绕过人际间那种笨拙的、需要等待和猜测的沟通,直接让意图流出来。
这种心理地貌的特征是:孤独感被技术缓解,也被技术重新定义。能自己说话了,这很好。但如果“说话”这个行为不再需要倾听者,它还叫说话吗?
迷幻药与抑郁症:对“更快”的饥渴
另一组素材加强了这幅地貌的轮廓。研究发现,定期使用迷幻药的人在处理威胁性面部表情时更高效,脑扫描显示出独特的神经习惯;另一项研究则证明,中等强度的北欧健走能在五周内显著减轻中重度抑郁症状。
这看上去像是两条路:一条走药物,一条走运动。但放在一起,它们其实在回应同一件事——人们对心理痛苦的处理正在变得越来越不耐烦。迷幻药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突破性”:一次强烈的体验,可能比几年的谈话治疗更有“效率”。北欧健走的价值则被框定在“五周见效”上:不是六个月,不是两年,是五周。研究特别强调,症状越重的人效果越好——差一点就把“别担心,很快就有效”印在标题上了。
我对迷幻药没有道德批判,对健走更没有。但值得想一想的是我们为什么那么需要“快”?抑郁症的本质常常包含一种时间感知的紊乱,患者觉得时间变慢、未来消失、一切陷入停滞。而我们的文化目前回应的方式类似于“那就加快给你看”:快速治疗方案、快速见效的药物、快速改善的行为干预。这可能有用,也可能在无意间强化一种逻辑——痛苦本身是不正常的,它应当被尽快消除,而不是被理解。
这和肽热潮的逻辑是同构的:我们正在把肉体和心灵的修复变成一种消费行为,而消费行为的第一特征是追求即时回报。如果迷幻药提供“情感效率”,那它就进入了一个竞争心理——传统疗法太慢、谈话太模糊、关系太累人。北欧健走也只有在“五周内显著改善”的情况下才成为新闻。没人想报道“某人在长时间里缓慢地、没有戏剧性变化地应付着自己的抑郁”。但大多数真实的心理修复就是那样的。
一面镜子
你的云数据是一个未出生的人生
有一篇长文标题叫《如果全部泄露会怎样?》,副题是:“我们每个人都附着着多年的短信、搜索记录和照片,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羞辱档案。”这不是关于某次具体的数据泄露事件,而是关于一种普遍的、低度的恐惧:你活过的痕迹都躺在某处,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翻出来、会被怎么解读、会毁掉你现在的什么。
这篇文字读来像一页集体心理病历。我们变成了自己的档案管理员,同时也是自己的审查者。发出去的消息要考虑截图风险,过去的搜索记录要定期清理,照片要决定哪些放在云端哪个文件夹。这不是隐私问题,这是人格的碎片化:你过着两种生活,一种在当下,一种是“如果被看见”的备份。这两种生活之间的紧张消耗着大量的心理能量。
这让我想起那则关于菲律宾移民回国的长文标题——“The Cousin Returns”。回国,面对的是过去的关系、过去的自己、过去没有经过编辑的人生。而我们的数字生活让人永远无法真正“离开”:你的过去被完美保存,随时可以回来找你。这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心理防御机制:人们开始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越来越“适合被泄露”。做一些会被截图的事之前,会想到截图;说一些真心话之前,会想到万一被挂出来。这种自我审查不是政府逼的,是社交性的,是一种蔓延的、没有明确主体的监视焦虑。
索普器修不好,你能用坚果钳。脑机接口失败,你能重启。但如果是你整个人生的记录都“出厂设置拧得太紧”,你该用什么样的工具?你又该去扭哪里?当我们连自己过去的影子都无法信任时,那种控制感——那个被小零件和小药物暂时安抚的需求——会变得更加遥不可及。也许这个时代最被低估的勇气,不是去控制身体或者优化大脑,而是允许自己被看见、允许过去不被清理、允许人生里有些东西拧不紧。
参考来源
- [The Guardian·Society] Getting into a lather over soap dispensers | Letters
- [The Guardian·Society] Labour MP bringing back assisted dying bill urges House of Lords to finish its job
- [The Guardian·Society] Ray Wegrzyn obituary
- [PsyPost] Psychedelic users process emotional expressions differently than nonusers
- [PsyPost] Unprecedented brain implant allows paralyzed man to completely control his computer and “speak” independently
- [PsyPost] Practicing moderate-intensity Nordic walking reduces depression symptoms, study suggests
- [Longreads] Name of the Father
- [PsyPost] New study suggests parenthood increases meaning in life but leaves everyday happiness largely unchanged
- [Longreads] What If It All Came Out?
- [PsyPost] Men who financially provide for female friends are more likely to view those friendships as mating opportunities
- [The Guardian·Society] ‘The developers got greedy’: the women who took on the leasehold scandal – and won
- [Longreads] The Cousin Returns
- [少数派] 具透 | macOS 27 首个开发者测试版来了,这些是值得你关注的新特性
- [The Guardian·Society] The peptide boom: how the US got hooked on unregulated ‘miracle’ drugs | On the Gr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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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ongreads] ‘You Killed the Car’
- [The Marginalian] How to Be More Alive: Hermann Hesse on Wonder and the Proper Aim of Education
- [Longreads] The Conscience of the City
- [The Marginalian] A Spell Against Stagnation: John O’Donohue on Beginnings
- [The Marginalian] The Seamstress Who Solved the Ancient Mystery of the Argonaut, Pioneered the Aquarium, and Laid the Groundwork for the Study of Octopus Intelligence
- [阮一峰周刊] 科技爱好者周刊(第 400 期):rsync 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