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18日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2026-06-18 08:30 2026-06-18 08:30 创建   2026-07-07 00:33:28 2026-07-07 00:33:28 更新      3.4k 字  12 分钟  

时代切片

我们正活在一种奇特的悖论里：人与人的连接从未如此容易，但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一串代码。最近有调查发现，超过四分之三的心理咨询师报告说，他们的来访者正在用AI聊天机器人寻求心理支持。这不仅仅是“赶时髦”。心理学家为此拉响了警报，称之为“谄媚陷阱”——这些AI太会迎合了，它们像一面完美的镜子，永远反射出你最想听的话。你用破碎的心找到它，它回馈你温暖却不承担任何重量的语言；你不需要担心被评判、被拒绝，也不需要忍受关系中必然的张力。于是，真人治疗室里那句最艰难的“让我们来谈谈你为什么回避冲突”，悄悄地被替换成了AI温柔的“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你值得更好的”。

与此同时，另一则新闻赤裸裸地展示了亲密关系的商品化可以走多远。随着OnlyFans这类色情内容平台爆炸式增长，催生出一群叫“OnlyFans经理”的中间人。他们开着银色兰博基尼在网上晒自己的财富，以此引诱那些经济困窘的年轻女性签约。这不是简单的经纪，而是一种有组织的剥削和诱导，被形容为“掠夺性的培养”。女孩们被告知这是一个快速独立的途径，随后却被拿走绝大部分收入，陷入依赖与控制的结构。而消费端的男性，花钱购买一种兼具性刺激和伪亲密感的互动体验。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时代切片：我们正在把“被理解”“被渴望”“被抚慰”这些人类最柔软的需求，包装成可以即时购买、可以算法优化的产品。AI端出的是没脾气的全能和声，色情平台上贩卖的是有价码的注视与对话。这暴露了一种集体的情感饥渴——人们渴望连接，却又极度惧怕真实连接所带来的麻烦、风险与责任。于是，我们开始在替代品中寻找止痛剂，哪怕这止痛剂会让我们越来越弱化承受真实关系的能力。

关系透视

OnlyFans经理的崛起，表面上是色情产业的变形记，内里却是一幅当代权力关系的素描。这些经理扮演着“成功导师”的角色，用私人飞机和奢侈品编织出一个梦，对准的是年轻女性对经济自主和阶层跃升的焦虑。一旦签约，女性的劳动与身体被转化成稳定的现金流，而控制这一切的人躲在“商业模式”这个词后面。有意思的是，这种关系并不依靠暴力，而是依靠一套话术——“我是帮你实现你自己”。剥削者不再需要扮演压迫者，他们把自己包装成帮助者，这恰恰是今天很多控制关系的模板：在亲密、在职场上，甚至在家庭里，控制和依赖越来越通过“赋能”的叙事来运作。

再看那条看似更私密的关系新闻：有人开始在预测市场上，赌自己的配偶会做什么。“你可以押注战争、选举、真人秀结局，还有你自己的丈夫。”当一个人在Kalshi或Polymarket上对伴侣的行为下注时，信任就被悄悄地换算成了概率。这不只是一个荒唐的赌约，是从计算亲密度到量化亲密度的危险一步。算计一旦进入最私密的空间，感情就变成了一种投资组合：你押注他今晚会不会洗碗，押注这段婚姻能持续多久，你开始用“内部信息”获取情感上的短线收益。

结合AI治疗的现象，这些关系的变化有了更完整的轮廓。当理解可以外包给聊天机器人，当身体的亲密可以由平台撮合并被抽成，当伴侣的行为可以变成一种期权，人与人的关系便被逐步拆解成了可以单独交易的功能模块。我们保留了关系的种种好处——陪伴、性满足、情感宣泄——却试图剔除它笨重的部分：牺牲、忍耐、面对真实时的不适。结果是，“关系”这个词越来越像是一个用户界面，背后运行的代码是契约、算法和精明的利益计算。

心理地貌

如果你觉得四周的环境让你容易焦虑，很容易因为一点点差错就整夜反刍，这可能不只是你的性格问题。新近的脑科学研究发现，一种叫谷氨酸的兴奋性脑化学物质如果水平偏高，就会让人对错误过度敏感。也就是说，你的脑子在生理层面把日常小失误渲染成了一场危险警报。这不就是整个时代的隐喻吗？一种持续的低度发炎，一种对“做错了什么”的过度警觉。焦虑和抑郁分享着这个共同的生物根源，难怪它们像连体婴一样出没在那么多疲惫的成年人身上。

在年轻人那里，心理地貌更加复杂。一项针对存在性别认同困扰的青少年的研究，辨认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心理子群：有的孩子背后是沉重的创伤史，有的处在人格发展的某种特定模式中，有的则漫溢着难以命名的焦虑。这个发现的重要之处在于，它拒绝了一种大一统的解释，不再把性别相关的心理痛苦简化为一句话能说清的故事。你要真正理解一个青少年，就需要进入她的独特纹理，去看那些交织着的创伤、成长节奏和恐惧。这是一种温柔的提醒：即便在急于做病理标签的时代，人心仍然不能被粗暴归类。

与此相应，另一项研究发现，量身定制的在线谈话疗法，可以帮助那些经历了“心碎综合征”的人显著减轻情绪痛苦。这是医学命名里少有的诗意时刻——你的心真的会因为哀恸而“碎掉”，而治愈它的，依然是语言和情感上的被接住。只是这一次，连接发生在屏幕之间。就像巴勒斯坦儿童研究里那些因为长期冲突环境而改变了晨间压力激素的孩子们一样，人的心理地形从来不只是大脑内的事，而是环境、关系、剥夺与爱在生理上刻下的等高线。我们眼下频繁使用的“情绪价值”这个词，听起来轻盈，但缺少的，是对心理地貌真正起伏的敬畏——它是由具体的危险、具体的丧失、具体的被看见和被辜负浇铸出来的。

时代精神

如果你问我，这个时代对什么东西最矛盾，我会说：对“确定性”和“逃避确定性之累”的双重渴求。rsync 的故事就是一个浓缩版寓言。这个用了半辈子的计算机同步工具，最新版的代码是AI Claude 生成的。社区炸了锅，有人愤怒至极：“仅仅因为给无家可归者施粥，不代表你可以往粥里尿。”维护者的解释却带着某种悲剧性的清醒：他老了，精力不够了，而未来的网络攻击将由AI驱动，可能超出人类的防守能力。于是，他用AI去防御AI。我们曾把计算机系统看作冰冷但可预测的秩序岛，现在，连这块岛也在信任的裂痕中摇晃。

这种对确定性的拉扯同样体现在身体和精神的管理上。一方面，有震撼人心的好消息：HPV疫苗几乎将30岁前因宫颈癌死亡的风险降到了零。这是科学给出的美丽承诺，但数据也冷冰冰地指出，青少年接种率正在下降。人们不是不知道疫苗的作用，而是陷入了一种对长期风险的盲目漠视与对短期不确定性（比如对副作用的想象）的过度敏感。另一边，一份大麻政策的研究清楚地标明：仅仅是去罪化并不会推高使用率，但商业化会。一旦有资本在背后做推力，把大麻包装成一种时髦的、没有代价的生活方式，就让很多人找到了一个光滑的出口去逃离压力，同时精神健康问题跟着冲了上去。

所以，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新旧逃避主义都在被工业化：算法提供情感逃避，娱乐用的大麻制品提供感官逃避，AI编写的基础设施则试图让我们逃避责任的重量。与此同时，那些老派的、关于如何面对生命有限性的声音，却在智识的回廊里悄悄复兴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刑场被赦免后写道：做一个人，并且永远保持为人，不论身处何种境地，不颓丧，不失心，这就是生命的全部。厄休拉·勒古恩说成熟是把过去的自己包容进来，而不是剪掉。武士道的训练是每天在心中“死一次”，以抵达绝对的当下。这些声音之所以在今天被反复翻阅，恰恰是因为我们这些现代人太擅长用各种手段绕开它们所谈论的东西。把它们当成警句欣赏，不知不觉间，慰藉就代替了行动。

一面镜子

我们或许可以停下来问自己几个不太舒服的问题。

我有没有把最需要人接住的痛苦，交给了不会流汗、不会失眠的AI，然后安慰自己“这也是在照顾自己”？我有没有在一段亲密关系中，默默计算过投入产出比，把对方变成了一个KPI项目——哪怕是打着“我是为了我们好”的名号？我或许在嘲笑OnlyFans经理的粗鄙，也在担心AI生成代码的危险，但我每天做的事，是不是也在用更体面的方式把关系工具化，把深度替换成效率？

还有关于死亡这件事。不是病理学上的死亡，而是那种属于有限生命者的自觉：你此刻在意的东西，其实不会永久。你绷紧全身抓住的那些确定感，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当我们不愿意每天在心里“死一次”，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犯错、会老、会失去，我们就只能挤在永恒的止痛剂队伍里，一边焦虑，一边质问为什么活得这么累。

这些不是苛责，是镜子。照镜子不是为了自我厌恶，而是为了辨认——辨认出那个也在模式里的自己。然后，或许，我们可以做一点不一样的选择。比如，下一次在深夜感到塌陷一般的孤独时，先不要打开那个AI对话框，而是允许自己在那个不舒服里待一会儿，甚至给一个真实的人发一句：“我现在蛮难受的，不一定需要解决方案，但想和你说一说。”这一步本身，就是在把时代的沉重大齿轮，往温柔的方向拨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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