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25日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今日关键词

  • 认知失调的自由主义 — 我们相信教育使人开明,但数据说那只是我们选择相信的故事
  • 赛博格悲伤 — 当遗体腐烂和AI代管母亲同时发生,身体变得既太真实又太不真实
  • 罐头化生存 — 从鸡尾酒到租房账单,一切都被预先包装好,你只需签字和扫码
  • 具身性反叛 — 人们在手机背面贴墨水屏、在云南的温泉里泡着,用身体对抗抽象

时代切片:我们为什么需要”罐装”的安慰

最近两条看似无关的新闻放在一起,露出了一点我们这个时代的底色。一边是英国超市货架上越来越多的罐装鸡尾酒——四十年前M&S开始卖罐装金汤力,如今每个便利店都能找到预调的莫吉托和玛格丽塔。另一边是美国租房者在全国范围内呼吁整治”要么接受要么走人”的公寓附加费,那些出现在账单上你从未同意过的收费项目。

它们共享同一种体验结构:生活被预先打包,你失去了对配料表的控制权。

罐装鸡尾酒这件事很有意思。八十年代第一次出现时,它是个新奇玩意儿。现在它成了日常。报道里那个在伦敦地铁上喝暖掉的罐装玛格丽塔的场景,几乎可以当作一幅时代肖像:我们在通勤路上把自己喝到微醺,旁边是同样在喝罐装大都会的陌生人,2008年公共交通禁酒令仿佛从未存在过。这不是关于酒精。这是关于人们对”即刻可用的小型慰藉”的饥渴。 罐装鸡尾酒消灭了调酒所需要的技巧、等待和社交场景,你不需要走进酒吧,不需要和调酒师聊天,不需要面对另一个人类。你只需要拉开拉环。

而租房附加费暴露的是同一枚硬币的反面。西雅图那位租客在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证词说得精准:”租赁住房市场是一个消费者几乎没有权力的地方。”房东可以在租约里塞进各种费用,而你因为搬家的成本和麻烦,只能吞下去。这里的心理机制不是被欺骗,而是习得性无助——你知道这不公平,但你更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就像你知道罐装鸡尾酒不如酒吧里现调的,但你已经累到不在乎。

这两件事在当下同时放大,有一个共同的燃料:我们对复杂性的容忍度正在崩塌。 调一杯酒需要步骤,找一个公平的租房合同需要谈判和比较,这些事情都需要心智带宽。而当人们的心智带宽被其他东西耗尽——被什么耗尽我们先不说——剩下的就只有”给我一个已经弄好的版本,哪怕它更贵、更差、更不透明”。这不是懒惰。这是防御。是人发现自己无法再应对更多变量之后的退缩。

时代回响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一些平行发生的撤退。大学文凭并没有让人变得更自由开明,它只是把人分了堆,每一堆都更确信自己对。罐装鸡尾酒和租房附加费一起,描绘出人们在”便利”和”被宰”之间那道模糊的线——你以为选了方便,可能只是选了另一种形式的放弃。而在远处,一个母亲在用AI管家管理家庭,另一个母亲在回忆录里写道:”同时给予亲近和自由,加上安全感,这不容易。”也许这个时代的集体心理可以这样总结:我们都太累了,累到想把自己外包出去——把调酒外包给工厂,把租房谈判外包给市场,把悲伤外包给AI,把记忆外包给日记应用。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醒来,闻到地铁车厢里暖掉的玛格丽塔那股甜腻的柠檬味,想起自己曾经也会为自己做点什么。 那个瞬间,就是反思开始的地方。

关系透视:当”代管”成为母爱的新形态

两条关于母亲的新闻形成了奇特的对照,一条来自Longreads,一条来自The Marginalian。前者是当代故事:一个叫Jesse Genet的母亲时间太少了,于是她雇了Claire、Sylvie、Clark、Dan和Chloe——这些不是真人,而是AI代理。它们帮她管理家庭事务、安排孩子的日程、处理那些她”应该”亲自做但实在没空做的事情。后者是佛罗里达·斯科特-麦克斯韦尔的一段旧话,被重新翻出来:”同时给予亲近和自由,加上安全感,这不容易。”

两个母亲,隔着几十年,面对同一个困境:亲密关系的时间和精力成本高得惊人,而外部世界对人的榨取没有停止过。 Genet的解决方案是技术性的——把母职的某些功能拆解出来,分包给机器,让机器去处理那些重复、耗时、不涉及情感连接的部分。这在效率层面是合理的。但它同时引发了不安:当母亲的角色可以被拆解和代理,母亲是什么?是那些不可拆解的部分吗?那些部分还剩下多少?

斯科特-麦克斯韦尔的话恰好给出了旧时代的答案:母亲的任务是同时提供亲近和自由,再加上安全感。这三样东西是矛盾的。亲近意味着在场,自由意味着放手,安全感意味着稳定。要把这三者同时做好,需要的不是效率,而是持续的注意力、判断力和情感劳动。 那是AI代理做不到的——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而是因为这三者之间的张力本身就是关系的内容。无法忍受这种张力,就等于无法忍受真实的人际关系的本质。

把这两条新闻放在一起,我看到的是代际之间正在发生的”情感外包”试探。 不只是母亲雇佣AI,所有亲密关系都在被重新谈判:科技提供了无数种”简化关系”的方式——自动化问候、算法推荐的礼物、智能回复——这些东西不是在帮助人们处理关系,而是在诱惑人们逃避关系中最核心的困难部分。那个困难部分正是弗洛姆说的:爱不是感觉,是能力。能力需要练习。而练习是费力的。

心理地貌:我们用什么来麻醉自己,又用什么来唤醒自己

今天的新闻提供了几种不同的情绪调节策略,从轻度麻醉到主动唤醒,排成一条光谱。

在麻醉那一端,是英国的罐装鸡尾酒热潮。报道提到一个有意思的对比:当年含糖酒精饮料”alcopops”引发道德恐慌,被认为是在引诱青少年喝酒。但现在罐装鸡尾酒被广泛接受,没人觉得有问题。为什么?因为罐装鸡尾酒的包装美学是”成人化的”——它不是色彩鲜艳的甜水,而是放在金属罐里的经典配方。这里面的心理防御机制是:我们用形式上的成熟感来合理化实质上的退行。 喝罐装玛格丽塔不是幼稚,因为玛格丽塔是成年人的酒。但在地铁上喝它,和十几岁时躲在公园喝alcopop,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对公共空间的私人化,对规范的小规模叛乱,对疲惫的快速修复。

在唤醒那一端,有几件事值得注意。少数派报道了Apple手记应用的使用体验,主题是”给记忆一个归处”。同一平台上有人在用墨水屏手机壳,把电子阅读的页面贴在手机背面。云南腾冲的游记里写到泡温泉、看花影。”手记”这个词本身就耐人寻味——它暗示记忆是会走失的,需要被找回。而这些”具身性”的实践——泡温泉、写日记、看手机背面的墨水屏——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飘散在数字云端的自我重新拉回到身体和物质层面。 这不止是生活方式。这是微型的存在主义练习:我在这里,我感到热,我记得昨天的事,我的手机背面有字。

中间某个位置还有一篇Susan Orlean的访谈,她说到”把好奇心当作慈悲”。这话说得真好。好奇心通常被理解成智力活动,但Orlean把它重新定义为道德能动:当你有好奇心,你是在给另一个人、一个事物、一个故事以存在的空间。在人人都在快速判断、快速消费、快速遗忘的时代,好奇心是慢下来的唯一方式。 它不是天赋,是选择。

时代精神:重新学会”不知道”

今天有一条新闻可能会被忽略,来自PsyPost:州议会引入视频直播并不会增加政治极化。研究者在考察了多年数据后发现,尽管人们普遍担心镜头会让政客表演得更极端,但实际上投票行为和立法效率基本没变。

这条新闻旁边,还有另一条PsyPost的研究:大学并没有把学生变得像人们以为的那么自由主义。文凭导致的左右分化是真实的,但学生在校期间的实际左转幅度远小于公众想象。专业选择和个人特质比学校类型更重要。

这两件事在深层共享一个主题:我们高估了制度和环境的塑造力,低估了人们原有的倾向。 镜头不会让政客变得更极化,因为他们的极化早在镜头出现之前就内化了。大学不会把保守派变成自由派,因为人的价值观在大学之前就已经有了大致形状,大学更多的功能是给已有的倾向提供语言和社群。

这样看来,那些关于”什么东西在改变我们”的焦虑,可能大部分是误置的。人们害怕社交媒体让人变极端,害怕高等教育让人变自由派,害怕摄像头让政治更表演化——这些恐惧指向一个需求:我们需要找到某个外部敌人来解释为什么我们变成了今天这样。 但如果研究说,这些因素的作用被夸大了呢?那就意味着变化的主要驱动力在别处,或者更根本的问题不是”改变”而是”显露”——那些倾向本来就在,只是新环境让它们变得更可见。

这让人联想到库尔特·冯内古特给孩子的建议,今天被The Marginalian翻出来:”教育你自己,欢迎生活的混乱,读契诃夫,无论如何别当建筑师。”前面三句都好理解。但”别当建筑师”是什么意思?也许冯内古特在说:别以为你能设计生活。别以为存在一个方案让你把一切安排妥当。建筑师是那个画图纸的人,但生活不是按图纸建造的。在一个人人都在卖蓝图、卖系统、卖方法、卖”你只需要做这五件事”的时代,冯内古特的话是解毒剂。 接受混乱,接受不确定性,接受你自己的倾向和对立面的人共享一个世界。这不是放弃改变,是放弃那种幻想——以为改变可以通过一套干净的设计来完成。

一面镜子:你的身体在哪里

今天有几条新闻在无意中追问同一个问题。诺丁汉NHS信托的太平间里,尸体因为没被及时放入冷柜而高度腐烂。另一条Marginalian的旧文里,一位匿名通信者(可能是女性)在1703年写信给科学期刊,描述她透过显微镜看到池塘植物根部那些”规整的长方体和精确的图形”——后来我们知道那是硅藻,它们美得不像人间的造物。

腐烂的尸体和显微镜下的硅藻,都是关于物质和时间的。尸体提醒我们:身体是会坏的,需要被及时处理,否则就会崩溃成不可辨认的样子。硅藻提醒我们:美丽也可以存在于半根头发丝那么小的地方,存在于你看不见的、被忽略的根部。

这个时代的人很容易忘记自己有身体。 我们用罐装饮料喂养它,用附加费计算它的居住成本,用AI代理照顾它的后代,用手记应用保存它的记忆。但在温泉里泡着的那一刻,在显微镜下看到硅藻的那一刻,在太平间管理员终于把尸体放回冷柜的那一刻——身体回来了。不是作为工具,不是作为麻烦,是作为”我在”的唯一证据。

所以今天的问题很简单,留给读到这里的你:过去24小时里,你在什么时候最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身体?那是舒服的感觉,还是不舒服的感觉?你允许自己停在那个感觉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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