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思想日报 - 2026年6月26日
- 增长焦虑 — 当“每月93%的增长率”被当作可计算的财富路径,我们是否已经将指数级增长内化为衡量生命价值的唯一标尺?
- 身体失控 — 从基因缺陷到环境毒素,从热浪侵袭到睡眠剥夺,身体正在成为各种外部力量争夺和书写的战场,我们对自己的肉身还有多少掌控感?
- 系统失效 — 当英国医院里冷却系统和IT设备在热浪中崩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基础设施的脆弱,更是一种集体性的被遗弃感:那些承诺保护我们的宏大系统,正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失灵。
- 认知失调 — 孤独的人拥有正常的神经共情能力,却深信自己缺乏共情。客观能力与主观认知之间的裂缝,或许是这个时代最普遍的精神内伤。
- 火星幻梦 — 在地球上系统失灵、身体失控的时刻,将目光投向火星,究竟是人类探索精神的体现,还是一种精致而绝望的集体逃避?
时代切片:被精确计算的未来,与无法被计算的丧失
保罗·格雷厄姆在牛津大学的演讲,标题直白得令人心跳加速:“如何赚到10亿美元”。这位创业教父用一道简洁的数学题消解了财富神话的神秘感:只要保持每月93%的增长率,从200万美元到10亿美元,只需要区区九个月。这组数字散发着硅谷特有的、将世界简化为算法的魅力。它传递出的信息清晰而诱人:财富不再是运气的产物,而是一个可以被建模、被计算、被达成的关键绩效指标。
这精准地投喂了当代人对于确定性的饥渴。在一个未来日益模糊的时代,能够被计算的增长,哪怕仅仅是纸面上的算术,也能提供一种掌控幻觉。格雷厄姆的算术,本质上是一种世俗化的“得救预定论”:只要你找到那条指数曲线,你就必定通往应许之地。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强调这30位亿万富翁并无特殊的不道德手段,这恰恰消除了普通人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以前,我们还可以用“他们肯定干了坏事”来安抚自己,如今,这道防线也崩塌了。我们不仅焦虑于无法成功,更焦虑于这种无法成功被归因为自身能力的不足——不够聪明,不够努力,没有找到那个神奇的增长率。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内疚与自我剥削。
然而,将目光从这道漂亮的算术题上移开,我们会看到另一组完全无法被计算的数据。在一篇关于阿尔茨海默病基因风险与睡眠质量的研究中,科学家发现,携带特定基因变异的老年人,若睡眠不佳,大脑萎缩和记忆丧失会加速。这揭示了生命的另一面:存在着无法被优化、无法被指数增长所征服的领域。 基因是命运的底牌,而睡眠——这种最基础、最被动的生理活动——竟成了调节命运开关的那只手。在财富叙事里,我们谈论的是主动、征服、增长;在健康叙事里,我们面对的是被动、脆弱、衰退。睡眠不是你能“努力”得来的,它的到来恰恰需要放弃努力,需要臣服于身体的节律。这种失控感,是增长狂徒们最深层的恐惧。
这两条新闻像镜子的一体两面:一面映照着我们对于外部世界无限扩张的渴望,另一面则诚实记录着我们内部世界不可避免的熵增。我们生活在一个鼓励甚至崇拜前者、却对后者失语的时代。我们学会了如何计算10亿美元的增长曲线,却忘了如何面对一个失眠夜晚的无助。
时代回响
我们似乎正集体陷入一种巨大的矛盾:我们的工具前所未有的精密,从能刺激特定脑区以改变人类对物理控制的感知,到能通过脑电波揭示孤独者客观拥有共情能力;我们的系统却又前所未有的脆弱,大到国家医疗体系的热浪危机,小到每一个个体无法被计算软件安抚的深夜焦虑。增长是一种叙事,衰退是另一种。前者要求我们不断向外攫取,后者逼我们向内凝视。或许,这个时代的核心精神任务,并非在指数曲线上找到自己的坐标,而是重新学会与那些无法被优化的部分相处:易碎的肉身、善忘的记忆、以及那个主观上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孤独自我。在算法许诺一切皆可计算的当下,承认并接纳生命中那些不可计算、甚至注定走向衰败的部分,本身就是一种最激进的反抗。
心理地貌:失控的肉身与逃离的幻想
英国医院在热浪中接连崩溃的新闻,读来如同一场现代性噩梦的微型预演。核磁共振成像仪因为高温停摆、冷却系统失效、IT系统瘫痪,而与此同时,高温导致患者涌入,急诊室人满为患。前线医生描述的场景触目惊心:“感染控制变得几乎不可能。” 这不是战场,这是在号称发达国家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内部。我们所依赖的技术基础设施,在更高、更原始的自然力量面前,暴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 这种脆弱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更是心理层面的。它击穿了我们对现代生活的基本信任:那个恒温的、无菌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文明外壳,原来如此单薄。
这种身体失控的感受,在另一条关于室内氡气暴露影响儿童大脑发育的研究中得到更隐秘的回响。一种无色无味的放射性气体,从地基的裂缝中悄然渗入,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儿童神经网络的发育轨迹,损害其注意力和认知控制。这是一种极其阴险的入侵。它不像热浪那样有戏剧性的爆发,它是缓慢的、隐蔽的、发生在你自以为最安全的“家”的空间里。如果说热浪是外部自然对文明堡垒的正门强攻,那么氡气就是从密室地道里发起的偷袭。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我们对自身及后代身体的掌控感,正在从多个维度被侵蚀。
当身体与现实的锚点变得如此不可靠时,一种自然而然的心理防御机制便是逃离——逃向幻想中的新世界。这便是“火星妄想”背后深层心理动力的一环。长文《The Mars Delusion》质问,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痴迷于在火星建立人类殖民地,哪怕这一过程充满风险。答案或许不仅仅关乎探索精神。当脚下的地球日益滚烫,当亲密关系的竞争内卷到需要诉诸整容手术来“胜过浪漫对手”,当医院的机器与我们自己的肉体同时失灵,火星便提供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彻底重置的叙事。 它是一个没有任何历史包袱、没有失败的系统、没有需要修复的错误的地方。它是一个完美的、空白的、等待我们用技术和意志去书写的未来。这本质上是逃离具体性和脆弱性,去拥抱一个抽象而宏大的解决方案。从对自己身体和社区的责任中抽离,将目光投向光年之外,这是一种更为精致的、被社会褒奖的麻木。
时代精神:意义的锚点,在消解与重铸之间
维克多·弗兰克尔在失落的手稿《无论如何,对生命说“是”》中写道:“一切取决于个体的人,不管志同道合者的数量多么少……取决于每个人……创造性地在他或她自己的存在中,将生命的意义变为现实。” 这段话在今天听起来,既是慰藉,也像是过于沉重的负担。当系统层面的支撑——无论是医疗、环境还是社群——都在摇摇欲坠时,创造意义的全部重担,仿佛都被卸载到了原子化的个体肩上。
这种张力在几条看似不相关的新闻里找到了微妙的共鸣。一条是关于库尔特·冯内古特写给孩子们的人生建议:教育自己,拥抱生活的混乱,读契诃夫,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成为建筑师。另一条是关于硅藻的故事:1703年,有人在显微镜下观察池塘植物的根部,发现了“许多漂亮的枝条,由规则的长方形和精确的图形构成”,其最长边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一半。这些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生物,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几何之美。它们不为任何人而美,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这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寻找意义的方式。弗兰克尔和冯内古特的方式是向内的、抗逆的、在混乱中锻造意义的英雄主义。它要求个体拥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去创造性地回应苦难。而硅藻的方式则是更为原始的、非人类的、存在于我们意志和叙事之外的、纯粹的存在之诗。在我们这个痴迷于“增长叙事”和“火星解决方案”的时代,前者容易被异化为一种新的绩效——你必须拥有“意义”,否则你的人生就是失败的。 而后者则提供了一个更谦逊的出口:意义可能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发现的,甚至是不需要被“发现”的,它就在那里,在微观的秩序里,在一个未被算法优化的瞬间。
少数派网站上那些关于用Apple手记记录生活、用墨水屏手机壳表达心情的文章,或许正是这种微小实践的体现。它们不是对10亿美元的追求,也不是对火星的逃逸,而是在日常的缝隙里,打捞那些即将沉没的个人感受,将其锚定在数字或实物的媒介上。 这是一种抵抗遗忘、抵抗宏大叙事的微观意义建构。它们承认了生命的脆弱和混乱,然后选择在其中进行一种美的、有序的、属于个人的整理。
一面镜子:凝视的转向
最后一个问题,或许值得我们在今晚关掉屏幕之后,对着黑暗问一问自己:你我是否也在这股洪流之中?当你读到“10亿美元”的路经时,内心闪过一丝艳羡和计算,是否同时感到一丝疲惫?当你担忧地球的未来,抬头遥望火星的乌托邦时,可曾低头看过身边一株植物的根系,那里或许有一个完整的、未被命名的宇宙?
在所有人都被训练向外看、向上看、向未来看的时代,最大的精神独立,或许恰恰是拥有一种自如向内看、向下看、向此时此刻看的能力。我们花费巨大的心力去检测、优化和掌控一切——从睡眠到基因,从脑波到浪漫竞争——却越来越难以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上一次觉得某件事不需要任何目的,仅仅因为它美、它有趣、它让你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指数曲线可以抵达。它是一个锚,一个邀请,邀请你从外部的喧嚣中暂时折返,回到那个最初也是最终的意义诞生之地:你自身的、鲜活的、易朽的体验。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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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数派] 派早报:鸿蒙智行发布尊界 S800 Grand Design 典藏大观
- [阮一峰周刊] 科技爱好者周刊(第 401 期):如何赚到10亿美元
- [PsyPost] Genetic risk for Alzheimer’s disease could depend on how well you sleep
- [PsyPost] Indoor radon exposure linked to altered brain development in youth
- [PsyPost] Brain stimulation technique alters human perception of physical control
- [The Guardian·Society] New evidence casts doubt on RFK Jr testimony before Senate
- [The Guardian·Society] Ex-Foreign Office chief Olly Robbins believed to be in talks over top security role
- [PsyPost] People who enjoy outshining romantic rivals share distinct psychological traits across cultures
- [The Guardian·Society] The Guardian view on the Ockenden maternity review: lifting standards must be the number one priority | Editorial
- [The Guardian·Society] ‘Infection control becomes almost impossible’: four doctors on the NHS heatwave crisis
- [The Guardian·Society] Hospitals in England declare critical incidents as machines and IT fail in heat
- [PsyPost] Lonely individuals see themselves as less empathic, study finds
- [Longreads] Middle of Somewhere
- [Longreads] The Mars Delusion
- [Longreads] Secrets of the Mag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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