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一回 迎春归宁诉苦情 怡红公子悲紫菱
话说迎春归宁之日,贾母房中早早备下了茶果。王夫人、邢夫人、探春、黛玉、宝钗等一众姊妹都在,只不见宝玉。原来宝玉听说迎春回来,一早就往紫菱洲去了。
且说迎春进了贾母房中,只见她面容清减,腮上犹带泪痕,眼下青黑一片,与当日在大观园中时判若两人。贾母见了,心中便是一沉。迎春跪下请安,叫了一声”老太太”,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贾母忙命人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细看她的脸色,不觉也红了眼眶,问道:”你在孙家可好?那孙绍祖待你如何?”
迎春尚未开口,邢夫人先抢着说道:”老太太放心,姑爷在兵部候缺,前程正好,咱们家的小姐嫁过去,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迎春听了这话,浑身一颤,只低着头,那泪水啪嗒啪嗒落在裙上,却不敢作声。贾母看了邢夫人一眼,邢夫人方住了嘴。
贾母屏退众人,只留王夫人在侧,这才拉着迎春的手温言道:”孩子,你只管说,有祖母在。”
迎春这才抬起头来,颤声说道:”老太太救我。那孙绍祖……他不是人。”
原来自迎春嫁入孙家,不过三日,孙绍祖便露出了本性。他酗酒成性,每醉必打人。迎春稍有言语不合,便是拳脚相加。孙绍祖骂她的话更是难听——“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你不过是个活当票,还敢在我跟前摆小姐架子?”
说到此处,迎春撩起衣袖,那藕臂上青青紫紫,新旧伤痕累累。贾母见了,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忙上前扶住贾母,又令人去叫贾赦、邢夫人来。
贾赦来了,听了原委,却不以为意,只道:”小夫妻新婚,磨合几日便好。姑爷酒后失态也是有的,你且回去忍耐些时日。”
迎春听了这话,脸色惨白,一句”忍耐”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话来。
贾母怒道:”老大!这是你的亲闺女!被人打成这样,你倒说忍耐?”
贾赦讪讪道:”儿子去与姑爷说说便是。”说完便退了出去。
邢夫人在旁更是一言不发,只拿帕子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贾母长叹一声,望着迎春道:”我再不管这些事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一凛。迎春知道——老太太这话不是说不管,是说管不动了。贾府连自己嫁出去的女儿都护不住了。
这边厢,宝玉独自来到紫菱洲。但见蓼花苇叶依旧在秋风中摇曳,缀锦阁的窗纱却已褪了颜色,廊下的鹦鹉架子空着,满地落叶无人打扫。宝玉想起当日迎春在此处下棋、穿茉莉花的情景,不觉痴了。
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望着那一池残荷,喃喃自语道:”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
正自伤感,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却是袭人。
“二爷,老太太那边等着呢。迎春姑娘来了,你不去见见?”
宝玉摇了摇头,道:”见了又有何用?不过是多一个人哭罢了。”
袭人见他神色不豫,也不敢再催,只默默地站在一旁。
宝玉又道:”袭人,你说,为什么好好的女孩儿,一出嫁就成了那样?当日迎春姐姐在园子里时,何等温柔安静。如今……”他住了口,因为看见袭人的眼圈也红了。
且说贾琏这日正在账房与凤姐商议月钱之事。平儿捧着一本账册进来,脸色凝重。
凤姐躺在榻上——她这几日又犯了旧疾,咳得厉害——见了账册便问:”这个月的月钱,可发得出了?”
贾琏翻开账册,皱眉道:”库银只剩一百八十六两。主子奴才上下百余口,月钱统共需三百二十八两。差了一百四十二两。”
凤姐听了,半晌不语,忽然咳了起来,平儿忙上前递帕子。那帕子上沾了血丝,平儿悄悄藏过,不让贾琏看见。
贾琏道:”我明日把那套祖传的铜祭器拿去当了,先应付了这个月再说罢。”
平儿低声道:”二爷,那是祭祖用的东西……”
贾琏苦笑一声:”祭祖?祖宗若真有灵,看见子孙落到这步田地,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
凤姐强撑着坐起来,道:”你去当罢。只是这件事不要让老太太知道。另外——“她顿了顿,”去打听打听户部清查欠银的事。”
贾琏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林之孝今天从外面回来,说户部正在查各府历年积欠。甄家已经上了第一批名单。咱们府上……”
贾琏摆手不让她说下去,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养病,这些事有我。”
正说着,外面小厮来报:”二爷,宁国府那边珍大爷派人来了,说庄头乌进孝送了信来,今年大旱,收成比去年又减了两成。”
贾琏与凤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晚饭时分,大观园中各房都察觉了变化。探春发现今晚的点心只有往日的半数,打发侍书去大厨房问。小厨房的柳嫂子苦着脸说:”不是我们偷工减料,是采买的银钱到现在还没拨下来。米面铺子的账都赊了两个月了。”
探春听了,默然良久,只对侍书说了一句:”往后咱们院里的用度,能省的便省些。”
晚间,宝玉到底还是去了贾母房中看望迎春。迎春正在灯下垂泪,见了宝玉,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姊妹俩相对无言。
良久,宝玉道:”二姐姐,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在紫菱洲的廊下穿茉莉花么?”
迎春的眼泪又涌出来,低声道:”记得。那时候……那时候多好。”
窗外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贾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这一夜,荣国府上下百余口人,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惶恐。唯有那秋月无声,冷冷地照着这座日渐黯淡的公侯府邸。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