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二回 潇湘馆燕窝减半 荣国府债台初筑

却说这日贾琏正在账房与林之孝核对上月账目，忽听得外面一阵喧嚷。只见一个小幺儿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二爷，宫里来人了！”

贾琏心中一惊，慌忙整衣出迎。来的是六宫都太监夏守忠门下的一个小内监，姓周，贾琏认得——正月里元妃省亲时，这周太监便随侍在侧。

周太监也不寒暄，坐下便道：”琏二爷，夏爷爷差我来，有句话要跟府上说。”

贾琏陪笑道：”周公公请讲。”

“近来宫里用度大，夏爷爷手头紧，想跟府上借一千二百两银子周转几日。”周太监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借二两碎银。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一千二百两——上一回夏太监来”借”是二百两，才不过半年光景，翻了六倍。但他面上不敢露出来，只道：”公公稍坐，我去去便来。”

贾琏出了花厅，直奔凤姐房中。凤姐正歪在榻上，面色蜡黄，见了贾琏便问何事。贾琏将周太监的话说了，凤姐半晌不语。

“一千二百两……”凤姐喃喃道，”账上还有多少？”

“不足二百两。”

凤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有一种贾琏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认命。

“去当铺罢。找王短腿，他那里利息虽高些，但放款痛快。”

贾琏道：”那是月利二分的利钱！”

“你以为我们还有的选？”凤姐忽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平儿连忙上前，一面递茶一面轻轻拍她的背。贾琏看见平儿悄悄将一方帕子攥在手里——那帕子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贾琏终究去了王短腿的当铺。王短腿是京城有名的放贷人，专做官宦人家的生意——越是体面人家越需要钱，越需要钱越不敢声张，利息便由着他开。

一千二百两，月利二分，三个月为期，逾期利滚利。

贾琏在借据上按了手印。那借据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只觉得那朱砂印泥红得刺目。

一百年来，荣国府的账册上，第一次出现了高利贷。

周太监拿了银子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夏爷爷说了，往后每个月都要来。数目嘛，看宫里开销再定。”

贾琏送走了周太监，回到账房，翻开一本新账册，在第一页写道：”八月十五，借王短腿银一千二百两，月利二分。”写完之后，他望着这本账册发呆——这本新账册，是上个月才开始用的。旧的那本，已经记满了当物的记录：铜器、瓷器、字画，总计二十七件。

且说潇湘馆这边，紫鹃正与黛玉说话。黛玉近日越发瘦了，一件旧时的银红小袄穿在身上，竟显得空空荡荡。

紫鹃端了一盏燕窝进来，黛玉接过来，只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紫鹃看那盏中，燕窝比往日稀薄了许多——颜色寡淡，几近透明。

紫鹃忍不住道：”这燕窝是怎么了？跟白水似的。”

黛玉微微一笑：”有的喝便好。横竖我也不觉得饿。”

紫鹃哪里忍得住，趁黛玉午睡的工夫，径自去了大厨房。管事的婆子见是紫鹃，赔笑道：”紫鹃姑娘，不是我们克扣。是太太吩咐下来，各房的燕窝都减半。林姑娘这里每两银子的减至五钱。”

紫鹃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回到潇湘馆时，正碰见莺儿提着食盒过来。莺儿道：”我们姑娘说，近日秋燥，林姑娘身子弱，特意让我送一盅燕窝来。”

紫鹃打开食盒一看，满满一盅上好燕窝，银耳配着红枣，火候恰到好处。

晚间，黛玉喝了宝钗送来的燕窝，精神略好了些，倚在枕上问紫鹃：”这燕窝跟早上的不一样。”

紫鹃含糊道：”许是今日厨房用心了些。”

黛玉看了紫鹃一眼，没有再问。她是个水晶心肝的人，什么看不出来？但她没有戳破——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不问。问出来的答案，往往不如不问。

这一日傍晚，贾政将宝玉叫到书房。宝玉自从那回挨打之后，最怕的就是进父亲的书房。他战战兢兢进去，却见贾政面色尚可。

“明日有位程先生来，是金陵老儒，学问极好。从今往后，你每日跟他读四书、习八股。每两日交一篇时文。”

宝玉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他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贾政鬓角的白发——那白发今年似乎多了许多——又把话咽了回去。

贾政看着这个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你也不小了。将来这个家……”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让宝玉出去。

宝玉离开书房，一路闷闷地往怡红院走。路过潇湘馆时，他站住了。里面透出微弱的灯火，隐约传来黛玉的咳嗽声。

他在竹林边站了很久，月色将竹影投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如同一件破碎的衣裳。

秋深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