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八回 贾宝玉空坐潇湘馆 贾元春魂归凤藻宫
黛玉的丧事办得极为简薄。
按理说,黛玉是贾母嫡亲的外孙女,又是林如海之女、书香门第之后,丧仪不应草率。但贾琏翻了半日账册,只翻出来八十二两现银——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买不起。
最后还是贾母发了话。她从自己的体己中拿出了最后一笔银子——三百两。那原本是她留给自己百年之后用的。
“先给林丫头用。”贾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今天厨房做些什么菜。
鸳鸯捧着银子出去的时候,看见贾母靠在榻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目光是空的。
黛玉的灵柩停在了铁槛寺——贾府家庙里那间专门停放灵柩的偏殿。与当日秦可卿停灵时的排场相比,黛玉的丧仪冷清得近乎寒酸:没有几百僧道念经,没有对坛的祭文,没有各府王公的祭礼。
只有大观园的几个姐妹来送了。宝钗、探春、湘云——湘云是特地从史家赶来的,在灵前哭了半日,谁也劝不住。惜春和李纨也来了。迎春在孙家出不来,只派了一个婆子来烧了纸。
宝玉没有哭。
从黛玉咽气的那一刻起,宝玉便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他每日照常去贾母处请安,照常吃饭——虽然吃得极少——照常抄他的《金刚经》。只是那经文已经抄到了第七十三页,字迹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密,仿佛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去。
更多的时候,他坐在潇湘馆里。
潇湘馆的竹子依然被雪压着。紫鹃每日还在那里——她没有搬走,因为黛玉的诗稿还在她那里,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宝玉来了,紫鹃便退到外间,让宝玉一个人坐在黛玉的床前。
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有时拿起黛玉用过的一方旧砚台看一会儿,又放下。有时望着窗外的竹子发呆。那竹子上的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他便一日一日地看着。
有一次紫鹃进去添炭火,看见宝玉将黛玉的一件旧斗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他叠得非常仔细,将每一个褶皱都抚平了。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二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宝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悲伤——是空的。像是一间屋子,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四壁白墙。
“这个斗篷,”宝玉指着那件叠好的斗篷说,”那年秋天,她穿着这件斗篷站在桃花树下。明明桃花早就谢了,她还站在那儿,说要等明年的花。”
他停了一下。
“今年冬天这么冷。她不能再受凉了。”
紫鹃终于明白了——宝玉不是不知道黛玉已经死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把斗篷叠好。就像他抄经不是因为信佛,是因为”抄的时候心里不那么慌了”。他在用这些动作把自己留下来——留在”她还在这里”的幻觉里。因为没有这个幻觉,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又过了几日,薛家传来了消息——薛蟠的案子,没救了。
忠顺王亲自递了帖子给顺天府尹,措辞极为严厉:薛蟠”故杀”忠顺王府旧人蒋玉菡,按《大清律例》”凡故杀者斩监候”,秋后处决。
消息传到薛家,薛姨妈当场吐了一口血出来,从此一病不起。夏金桂闹着要回娘家——“我可不在薛家守活寡”。宝钗站在母亲的病榻前,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她只是握紧了薛姨妈的手,一遍一遍地轻轻拍着。
薛蝌再次来到贾府时,已经不是为了求援了——他是来告诉贾琏一个消息的:薛蟠的案子牵连到了贾府。忠顺王在帖子里捎带了一笔——说薛蟠当日仗着荣国府的势,在京中作恶多端。这位王爷是要一举两得:收拾薛蟠,同时把贾府也拖下水。
贾琏听了这话,默然良久,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而真正令阖府震动的,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这一日清早,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亲自来了。这次不是来”借”钱的——是来传旨的。
贾元春,薨了。
消息很简单:元妃娘娘因痰症突发,于昨日亥时薨于凤藻宫。年三十一岁。无子无嗣。皇帝传旨:”以贵妃礼安葬,命贾府子弟入宫哭临。”
没有追封。没有恩赏。没有抚恤。
一道旨意,三十一个字。宣完便走。
贾母跪在地上听完旨意,身子晃了一晃。鸳鸯慌忙扶住,贾母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第87回结束时已经说过了——从黛玉死后,贾母再也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此后直到她去世,没有人再见她流过一滴眼泪。这句话在这里兑现了。
北静王的长史在黄昏时分来了。这次没有带密信,只带了一句话:
“御史有本,弹劾贾府’倚势凌弱、包揽词讼、亏空国帑、交通外官’四款。折子已递到御前。王爷请府上——早做准备。”
贾赦听了这话,脸都白了。他哆嗦着嘴唇问:”皇上……皇上怎么说?”
长史摇了摇头:”折子留中。但——“他顿了顿,”留中不代表没事。有时候留中,比批了更可怕。”
长史走后,贾赦在堂上踱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去了贾母房中,跪在母亲面前。
“儿子无能。”他说。
贾母看着他——这个自幼被自己惯坏了的大儿子,一生中没有主动来跪过一次。如今他跪在这里,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怕了。
“起来罢。”贾母说,”你跪我有什么用?你跪皇上才有用。但皇上不在这里。”
这话说得平静极了。平静到贾赦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贾母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那些珠子被捻了几十年,已经光滑如玉。
这一夜,荣国府安静得令人不安。
没有人哭元春。因为没有人敢哭——哭声会招来御史的注意,招来忠顺王的注意,招来一切正在等待着贾府倒下的眼睛。
贾政远在江西,不知女儿薨逝。贾宝玉坐在怡红院里,抄完了第七十五页《金刚经》。贾琏在账房翻完了最后一册账簿,在封底写了一行小字:
“元妃薨,薛蟠斩,黛玉亡。天塌了。”
探春秋爽斋里的灯又亮到了深夜。但这次她没有哭——第84回已经哭过了。她只是将行装一件一件地叠好——海南,是下个月的事。
宝钗从薛家过来看望贾母。她路过潇湘馆时,忽然站住了。竹林深处,有一个红色的灯笼在晃动——那是宝玉,他提着一盏灯,在竹林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没有目的地。他只是不想回到那间没有她的院子里。
宝钗远远地看了很久。她没有走过去。
有些事情,不是走过去就能帮上忙的。
这一夜,大观园的雪地上一片洁白。宝玉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亮着的。
只是那光,越来越弱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