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七回 林黛玉诗稿托知己 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话说这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才交十月,便落了一场大雪。

潇湘馆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腰,竹梢低低地垂下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像是在叩头。紫鹃每天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拿竹竿将竹叶上的雪打落——她怕那竹梢被压断了,砸在屋顶上,惊了姑娘。

然而姑娘已经不大能被惊醒了。

黛玉自上一回的”好转”之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那不过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一亮——灯芯在熄灭之前,总是要跳一跳的。如今那盏灯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风中摇曳。

这一日黄昏,黛玉忽然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一片幽幽的白色。紫鹃正伏在床边打盹——她已连续守了七夜,实在撑不住了。

黛玉没有叫醒她。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紫鹃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深深的倦容,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黛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紫鹃还不是她的丫鬟的时候,她们都还很小。如今紫鹃的鬓边有了几根白发了——那不是年龄的白发,是操心操出来的。

“紫鹃。”黛玉轻轻叫了一声。

紫鹃猛地惊醒,慌忙抹了一把脸:”姑娘要什么?”

“你把那个箱子拿来。”黛玉指了指床脚的描金漆箱。

紫鹃依言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黛玉这些年写的诗稿——《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咏白海棠》……还有那些联句、和韵、社题,以及与宝玉、宝钗、湘云往来的诗笺。每一页都压得平平整整,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边角卷了起来,看得出来被翻过许多次。

黛玉让紫鹃扶她靠在枕上,一张一张地翻看。她看得很慢,有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时眼神飘得很远很远,像是透过那些墨迹在看别的东西。

翻到《葬花吟》那一页时,她的手停了。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她喃喃念了两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雪落在水面上,一瞬间就化了。

“那时候写这几句,只觉着自己可怜。”黛玉说,”如今回头看,可怜的不是花。花落了还有明年。人落了……”

她没有说完。

紫鹃转过身去,肩膀又开始抖。

黛玉将《葬花吟》那一页抽出来,放在一旁。然后将其余的诗稿一页一页地整理好,用一方旧帕子包了起来——那帕子是多年前宝玉送她的,上面绣着一枝半开的芙蓉花。

“这些,”她将帕子包好的诗稿递给紫鹃,”你替我收着。将来……”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将来若有人问起,就给他们看看。就说,有一个姓林的姑娘,写过这些。”

紫鹃接过诗稿,双手抖得厉害。她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黛玉又将那张抽出来的《葬花吟》拿起来,递给紫鹃。紫鹃正要接,黛玉却摇了摇头。

“这一张,你拿去烧了。”

紫鹃愣住了。

“姑娘……”

“烧了罢。”黛玉的声音很平静,”该葬的已经葬了。”

紫鹃看着黛玉手中的那张纸——那上面是黛玉最著名的诗句,是传遍了大观园乃至整个京城闺秀圈的诗。如今黛玉要烧了它。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跪下来,接过那张纸,走到炭盆边。她的手抖了三次,才将那张纸放进了火里。

火苗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那两句诗在火焰中闪了一下,便永远的消失了。

紫鹃看着那些灰烬,终于忍不住了。她跪在炭盆前,将脸埋在手里,无声地哭了起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全身都在抖、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哭。

“紫鹃。”黛玉在背后轻轻唤她。

紫鹃慌忙擦了眼泪回到床边。

黛玉伸出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透明的皮肤——握住了紫鹃的手。

“这些年,多亏了你。我没什么能谢你的……”

“姑娘!”紫鹃终于哭出了声,”你不要说了!你不要——“

“好。不说了。”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大朵大朵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竹叶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的石径上。整个大观园都笼罩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中,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吞没了。

入夜之后,黛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紫鹃慌忙去叫大夫,又差人去请贾母。

宝玉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在潇湘馆门外站了一瞬——竹子上压满了雪,那竹子更弯了,几乎要碰到地面。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盏昏灯,黛玉躺在床上,脸上有一种异样的潮红。

“妹妹。”他走到床边,声音发着抖。

黛玉睁开眼睛,看见是宝玉。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后来宝玉说:”外面下雪了。”

黛玉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听见了。”

又沉默了良久。

“宝玉,”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雪花落在竹叶上,”你还记得那年春天,你拿了一套《会真记》来给我看么?”

宝玉点头。他当然记得。那是在沁芳闸桥边的桃花树下,她靠着树坐着看书,花瓣落了满身。那是他偷来的禁书,也是他和她之间最秘密的默契。

“那本书里有一句,”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那时候我读到这一句,心里想的是——那个院子,可不就是咱们的大观园么。”

她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更细了。

“如今想来,那个院子……原来也不是咱们的。”

宝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黛玉的锦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不是的,”他说,声音沙哑,”是你的。院子是你的,桃花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黛玉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微,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宝玉,”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不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他们”是谁,她没有说。但宝玉知道。他说的是那些”禄蠹”——那些读了一辈子书却从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人。

“我答应你。”宝玉说。

黛玉看着他,目光渐渐地涣散了。她的嘴唇还在动,似乎在说什么。宝玉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他听到了三个字。

贾母来的时候,黛玉已经安静了下去。

她的眼睛闭着,面容上的潮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贾母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那些眼泪,在迎春回门时流了一些,在探春婚事时流了一些,在贾政告别时流了一些。如今到了黛玉这里,眼泪流干了。

她缓缓地坐在床沿上,握起黛玉那只已经凉了的手。

“敏儿,”她叫的是黛玉母亲的名字,”娘对不起你。”

这是贾母这一生说的最后一句软话。此后直到她去世,再也没有人见她流过一滴眼泪。

紫鹃跪在床边,将黛玉交托的诗稿紧紧抱在怀里。她忽然想起黛玉烧《葬花吟》时说的那句话——

“该葬的已经葬了。”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黛玉要烧的不是诗。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对”花落无人葬”的恐惧。她用一生的眼泪偿还了前世的恩情,用一生的诗记住了一生的痛。到了最后一刻,她选择烧掉那首预言了自己的死亡的诗。

因为她不需要预言了。她已经走到了预言的尽头。

窗外,雪越下越大。

紫鹃站起来,推开潇湘馆的门。雪光映在竹子上,映在石径上,映在那条通往怡红院的小路上——那条路,宝玉走了无数遍。

如今那条路被大雪封住了。

探春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她站在潇湘馆门口,看见紫鹃怀里的帕子包——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

这一夜,大观园灯火通明。

怡红院的灯亮着——宝玉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页泛黄的诗笺。那是多年前黛玉替他写的——《咏白海棠》中的一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蘅芜苑的灯亮着——宝钗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诗集。她没有哭。只是在翻到某页的时候,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翻过去。

秋爽斋的灯亮着——探春回到房中,摊开宣纸,提笔想写挽联。她写了两句,又揉了,再写两句,又揉了。最后她放下笔,望着窗外的大雪,一言不发。

藕香榭的灯亮着——惜春跪在蒲团上,面对一尊小小的佛像,第一次认真地念起了经文。她念的不是《金刚经》——是《往生咒》。

稻香村的灯亮着——李纨将贾兰搂在怀里,替他掖紧了被角。她的眼睛望着潇湘馆的方向,望了整整一夜。

而潇湘馆的灯,一直亮到了天明。

紫鹃在天亮时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竹叶上的雪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像是无数颗不肯落下的眼泪。

远处,大观园的屋顶一片雪白。

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

什么都看不见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