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六回 薛文起逞凶伤人命 林黛玉病笃望故乡

话说贾政去后，荣国府的日子一日不如一日。那大厨房自上一回迟了饭，底下的怨声便没断过。贾赦虽然日日宴饮，但请来的清客愈来愈少——起初还坐得满一桌，后来只三四人，再后来连凑一桌都勉强了。这些清客虽无大才，嗅觉却是一等一的灵敏：贾府的酒菜还是那个酒菜，但酒菜背后的底气，已经不是那个底气了。

这一日，薛家忽然派人来报——薛蟠出事了。

原来薛蟠那日在锦香院吃酒，与一个唱曲的少年起了争执。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蒋玉菡——当日与宝玉互赠汗巾、后来从忠顺王府逃出来的那个戏子。蒋玉菡离了王府后流落京城，改名换姓在各处酒楼卖唱为生。薛蟠醉后认出了他，借着酒劲非要他唱一曲旧日的曲子。蒋玉菡不肯，薛蟠便动了手。

推搡之间，薛蟠一把将蒋玉菡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蒋玉菡后脑着地，当场便没了气息。

薛蟠的酒当时就醒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那滩越来越大的血迹，浑身发抖。锦香院的老板当即报了顺天府。

消息传到薛家，薛姨妈当场晕了过去。夏金桂却冷笑了一声——她巴不得薛蟠出事，好让她早些脱身。只有香菱，哭得两眼通红，跪在薛姨妈榻前，一遍一遍地说”奶奶保重”。

薛蝌连夜去了贾府求援。贾赦听了原委，皱眉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个戏子。使些银子，打点打点顺天府便是了。”

然而贾琏去顺天府打听了一圈回来，脸色铁青。

“打点不了。”贾琏低声道，”蒋玉菡是忠顺王府出来的人。忠顺王素来记仇——当年他为了这个戏子跟咱们府上就不对付。如今人死在薛蟠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薛蝌已经明白了——忠顺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薛蟠打死的不只是一个唱曲的，而是忠顺王府旧日的体面。

果然，三日后，忠顺王府长史亲自去了顺天府。次日，薛蟠从羁押改为收监，罪名从”过失伤人”改成了”故杀”。

薛家上下乱成一团。薛姨妈病倒在床，每日以泪洗面。宝钗既要照看母亲，又要安抚香菱——夏金桂越发肆无忌惮，当着一屋子丫鬟的面骂香菱是”扫帚星”，说薛蟠出事全是她克的。香菱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宝钗扶起香菱，将她带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宝钗忽然紧紧抱住了香菱。

“你跟我住。”宝钗说，”从今日起，你是我的人。”

香菱在宝钗怀里放声大哭——这是她被卖入薛家以来，第一次有人用”你是我的人”这四个字来保护她，而不是占有她。

大观园潇湘馆那边，黛玉已经不大用人参了。

不是病好了。是那支贾母用体己买的老山参，已经吃完了。

紫鹃不敢再去要——她知道贾母自己的体己也所剩无几，况且贾母这些日子自己也在吃药。她只能将剩下的参须小心地收在帕子里，每次煮药时放一两根进去，聊胜于无。

这一日，黛玉的精神却意外地好。她让紫鹃扶她坐起来，倚在窗边。窗外已是深秋，竹叶落了满地，天空高远而清澈。

“紫鹃，”黛玉忽然开口，”你看那天。”

紫鹃望出去，只见一行大雁正往南飞。

“它们是回南方去的。”黛玉的声音很轻，”苏州……也是南方。”

紫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使劲忍着，不让声音发抖：”姑娘想家了？”

黛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群渐渐消失在天边的雁，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年我爹送我来京城，走的是水路。”黛玉说，”两岸的柳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我坐在船上，看着那些柳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紫鹃再也忍不住了，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黛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紫鹃的衣袖。

“别哭。”她说，”这些年，你待我比亲人还亲。我若好了，咱们还在一处。我若不好……”

“姑娘！”紫鹃猛地转过身，”你不要说这种话！”

黛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那温柔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对生者的安慰，倒像是一个已经看透了一切的人，对尚未看透之人的怜悯。

“好。我不说了。”黛玉微微一笑。

那一夜，黛玉睡得格外安稳。紫鹃守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心里却愈发不安——她见过太多临死的人，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好转”意味着什么。

窗外，秋风又起，满地的竹叶在地上打着旋，一片一片地往南方飘去。

而荣国府这边，又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一日，贾琏核对账目时发现——大观园中各处院落的月例用度，除了怡红院和潇湘馆，其余的已全部停发了。蘅芜苑、秋爽斋、稻香村、藕香榭——这些名字，如今只是账册上一个个被划掉的项目。

曾经的大观园里，住着十二个女孩，每日吟诗作赋、赏花联句。如今迎春嫁了，宝钗搬了，湘云回了史家，探春的婚事近了，惜春终日关在藕香榭里不出门，李纨守着贾兰在稻香村度日。

而那个诗社的灵魂——潇湘馆里的那个女孩——正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南飞的雁。

贾琏合上账册，忽然想起了那年海棠诗社初开时的情景：宝玉兴冲冲地跑来，说”妹妹们要起诗社了”，满园子都是笑声。

那笑声似乎还在耳边，但园子已经空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