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五回 贾存周洒泪别高堂 荣国府散伙露端倪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话说贾政赴任之期已近。启程前夜,他独自来到贾母房中。

贾母的病仍未见大好,半倚在榻上,鸳鸯正在一旁侍候汤药。贾政进来后,在母亲榻前跪了下来。

“儿子明日便启程了。”贾政低着头说。

贾母看了他一会儿,对鸳鸯说:”你去罢。把门带上。”

鸳鸯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烛光摇曳中,贾政抬起头,看见母亲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儿子此去……”贾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贾母伸出手,轻轻放在贾政的头上——就像四十多年前,贾政还是个小孩子时那样。

“你自己保重。”贾母说。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体己话。没有”你放心吧家里的事有我”,没有”到了那边记得来信”,没有”娘等你回来”——因为这些都不是真话。她们都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

贾政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他起身,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贾母依旧靠在榻上,烛光照着她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一张地图,记录了这个百年公府的一世沧桑。

良久,她闭上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没有人听见。

说的是什么,只有窗外的秋风知道。

次日晨,贾政启程出京。

荣国府大门外,来送行的人屈指可数。北静王府派了一位长史来——这是唯一的朝堂人物。其余不过是几个贾政的同年故旧,来的也多是派了家人代送帖子,本人并不露面。

与当年贾政初入仕途时”送行者塞道”的景象相比,今日之冷落,令在场的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寒霜。

贾政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荣国府的匾额。那匾额在晨光中依旧金碧辉煌——“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是先皇御笔。但贾政知道,这块匾下面的东西,已经空了。

他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贾政走后,荣国府的事务按理应由贾赦代理。贾赦倒是当仁不让——但他的”当仁不让”与贾政的”战战兢兢”完全不同。

贾赦代理中馈的第一件事,是请了一班清客来府上饮宴。

“越是这个时候,”他对来劝谏的林之孝说,”越不能让人看出咱们心虚。排场不能倒,倒了就真完了。”

林之孝张了张嘴,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场宴饮花了一百余两银子。贾琏在账房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毛笔啪地一声断了。

然而真正令阖府震动的,并不是贾赦的宴饮,而是三天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一天正午,大厨房没有按时开饭。

起初各房的丫鬟们只是等着——厨房迟一刻钟也是常有的事。但等了两刻、三刻,饭还是没有送来。底下的婆子饿得骂骂咧咧,大观园各处的丫鬟纷纷往大厨房去问。

大厨房的管事婆子被团团围住,满头大汗地解释:”不是我们不做了!是采买的银两到今天早上还没拨下来!米面铺子已经不赊账了——人家说了,荣国府赊了三个月的账,再赊下去,他们自己也要关张了!”

这话一出来,满场的丫鬟婆子都安静了。

一百年了——荣国府的大厨房,一百年来从来没有因为缺钱而推迟过一顿饭。

这顿饭最终还是开了,迟了一个多时辰,菜色比往日少了一半。但已经没有人关心吃了什么了。底下的婆子丫鬟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打起了鼓。

“连饭都吃不上了”——这句话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怡红院中,袭人正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旧首饰——银簪、银镯子,都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

她拿起两根银簪,掂了掂分量,咬了咬嘴唇,用一块旧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你去哪儿?”麝月从外面进来,正撞见袭人往外走。

“出去一趟。”

“你怀里揣着什么?”

袭人不答。麝月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袭人的袖子——硬邦邦的。麝月忽然明白过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告诉人。”袭人说,”尤其不能让二爷知道。”

“可是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东西。”袭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让麝月更想哭了。

袭人出了荣国府,去了街口那家常去的银铺。两根银簪,当了八两银子。她将碎银子分成几份,打算慢慢贴补怡红院的日常开销——让宝玉的茶点不至于减了,让晴雯的旧日姊妹们偶尔能得些赏钱。

回到怡红院时,宝玉正在书房里。桌上摊着纸墨——但不是程先生布置的时文。

袭人走近一看,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页《金刚经》。字迹密密麻麻,是宝玉一笔一划抄写的。已经抄了二十余页,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侧。

宝玉——那个曾把《四书》扔在地上、说八股文是”混账话”、嘲笑一切佛道僧侣的人——在抄佛经。

“二爷……”袭人的声音发着抖,”你什么时候开始抄这些了?”

宝玉头也不抬,手中的笔没有停。

“有用没用,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同一个人,”但抄的时候……心里不那么慌了。”

袭人站在那里,看着宝玉一笔一划将”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写在纸上,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宁愿宝玉砸东西、撕纸、大吼大叫。那样才是她认识的宝玉。

但这个安安静静抄佛经的人——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潇湘馆这边,黛玉已经不大能下床了。

她的面容瘦削得厉害,两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与周围的苍白形成一种凄美而骇人的对比。紫鹃日夜守在床边,偶尔换探春、宝钗、湘云来轮替——这三人像是约好了似的,每日必有一人来侍候几个时辰。

这一日轮到史湘云。湘云在黛玉面前向来是嘻嘻哈哈的,但这回她进来时,黛玉只看了一眼,便道:”云妹妹,你哭过了。”

湘云立刻扬起一个笑容:”我哭什么,不过是——“她本想编个借口,但看着黛玉那双清澈得几乎透明的眼睛,编不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案上的花瓶。

那花瓶里的菊花已经干了,花瓣卷曲,一碰就碎。

黛玉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拉住了湘云的衣角。

“云儿,”黛玉的声音很轻,”你唱个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湘云愣了一愣,随即道:”你要听什么?”

“什么都好。就唱那年中秋你唱的那个。”

湘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喉咙里堵着东西——但曲调依旧悠扬。唱的是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黛玉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微笑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停留了一瞬。

而大观园外的荣国府,散伙的迹象已经开始显现。

先是赖大家的——荣国府最得力的大管家——悄悄托人在忠顺王府那边打听,有没有空缺的管事位置。接着林之孝家的也动了心思,她那日在账房门口无意间瞥见了贾琏的账本,看到”三千四百两”和”月息二分”的字样,回去一夜未眠。

然后是各处的采买、小管事、有手艺的工匠——但凡有些门路、拿得出一笔赎身银子的——都在暗地里寻找退路。

这些人都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儿,祖祖辈辈都是贾家的奴才。他们从未想过要离开——就像一棵树的叶子从未想过要离开树枝。

但树要倒了。叶子能感觉到。

贾琏自然察觉到了这些动静。他在账房待到深夜,翻完最后一册账簿后,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很慢,每个字都在迟疑。写完之后,他望着这行字,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深夜的空账房里回荡,比哭还难听。

那行字写的是:

“不知明年此日,是何光景。”

秋风从窗缝中吹进来,将账簿的纸页哗哗吹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三千四百两的本金、七十二两的月息、五百八十两的田租、一百八十六两的库银——在风中翻飞,像是纸钱,又像是谶语。

这日黄昏,宝玉抄完了今日的经,将纸张整理好,走出了怡红院。他穿过大观园的甬道,经过缀锦楼、稻香村、蘅芜苑——每一处都是空的,或者即将空了。

最后他站在潇湘馆的竹林外。

竹影依旧斑驳,秋深了,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他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荣国府在月光下依旧巍峨壮丽,飞檐斗拱、朱门金钉,看上去和一百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厨房的灶火冷了一半。只是账房的银箱见了底。只是该走的人走了,该来的还没有来。

只是该亮着的灯,一盏一盏,都暗了。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