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书 第八十四回 潇湘子秋夜咯血 贾存周奉旨出京

史上最聪明的韩小凡! Lv6

话说这年九月,京城里发生了一件震动官场的大事——江南甄家被下旨查抄。

消息传到贾府时,阖府上下都变了颜色。虽然贾政早有预感,但圣旨来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都重:甄应嘉革职拿问,成年男丁流放云贵边境,女眷尽数入官为奴,家产全部籍没充公。

当日在贾母房中,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都在。贾母的病尚未痊愈,斜倚在榻上,听了这话,半晌没有言语。

“甄家那个小女儿,去年还来过咱们家。”贾母忽然说道,声音很轻,”那个孩子才十一岁。”

没有人接话。空气中只有贾母手里那串佛珠轻轻碰撞的声响。

就在甄家被抄的第三天,圣旨到了贾府——不过抄家是冲着甄家去的,这道圣旨则是对着贾政来的。

贾政被任命为江西学政,限期一月内赴任。

学政是清流之职,钦差身份,按理说是升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京城里正在大规模清查世袭旧家,这时候把一个公府里的实权人物调出京城,哪里是什么升迁?皇上是让忠顺王腾出手来。

贾政接了旨,面无表情。他将圣旨端端正正供在中堂,转身去了贾赦的书房。

“此去……”贾政开口说了两个字,便顿住了。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才把话说完:”此去恐难再回。”

贾赦难得没有冷笑。兄弟二人对坐了许久,直到蜡烛燃尽,天色泛白。

然而还有更大的变故在等着贾府。

这一日,南安郡王府来了人。来的是南安太妃身边的一位嬷嬷,说是为南安王的一个远房宗亲说媒——那人即将赴任海南总兵,需要年内完婚,看中了贾府的探春小姐。

贾母与贾政、王夫人商议。南安王府的面子不能驳,何况如今贾府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与南安王结亲于朝中多少能多一个援手。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探春。

她站在屏风后面,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当贾政说出”年内完婚”四个字时,探春的手攥紧了屏风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一夜,秋爽斋的灯亮到了四更。

探春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诗集,但一页也不曾翻过。窗外的梧桐早就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她忽然想起那年海棠诗社初开时的情景——自己写的”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侍书端了茶进来,看见探春面颊上有两道泪痕。侍书不敢问,放下茶悄悄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探春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海南。那么远。”

侍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而潇湘馆那边,事情更不好。

这年秋天,黛玉的咳嗽日重一日。起初只是夜间咳几声,到后来白日也不停歇,那咳嗽声又急又深,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这日夜里,紫鹃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声,比往日更甚。她慌忙掌灯过去,只见黛玉趴在床沿上,一手捂着嘴,面色惨白如纸。待咳声暂歇,黛玉缓缓松开手——那帕子上赫然一片殷红。

紫鹃的魂都吓飞了,手中的灯险些跌落。

“姑娘!”她惊呼出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吵醒别人,怕被人知道,怕……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她只知道那片殷红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黛玉低头看了那帕子一眼,神情竟异常平静。她将帕子折好,放到枕下,轻轻说道:”别告诉人。”

“可是姑娘——“

“告诉了,又能怎样呢?”黛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云影,”不过是叫老太太添一重心事罢了。”

紫鹃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次日,紫鹃到底还是去求了大夫。大夫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出了潇湘馆的门,在竹林边站住,紫鹃跟了出来。大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了八个字:

“肺火上炎,木火刑金。恐难过冬。”

这四个字——“恐难过冬”——像一把刀扎进了紫鹃的心口。她站在那里,直到大夫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着哭了出来。

她不让声音传进潇湘馆。

然而宝玉还是知道了。

原来宝玉每日都来潇湘馆请安——有时进来说几句话,有时只在窗外站一站。这一日他来时,正撞见紫鹃从竹林中站起来,眼睛红肿。宝玉心中一惊,快步进了潇湘馆。

黛玉正倚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见了宝玉,她将书放下,又将一只手悄悄塞进了被子里。

但宝玉已经看见了——那只手上握着的一方帕子,露出的一个角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宝玉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妹妹……”他的声音发着抖。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碎:”又哭了,我还没死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宝玉再也忍不住了。他走到黛玉床前,双膝一软,竟跪了下去。他不说话——他说不出话——只是将脸埋在黛玉的被子边缘,肩膀剧烈地抖动。

黛玉怔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宝玉的头上。

窗外,紫鹃听到里面压抑的哭声,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这一日傍晚,贾母亲自来了潇湘馆。她病体未愈,是被人搀着来的。黛玉见了,挣扎着要起身,被贾母按住。

贾母坐在黛玉床边,握着她的手,只是看着她,一言不发。

良久,贾母起身离去。走出潇湘馆的门,鸳鸯扶着她,忽然感到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的东西——那是贾母的眼泪。

当夜,贾母回到自己房中,吩咐鸳鸯去取了一支上好的老山参来。

“送到林姑娘那里去。”贾母说,”从我自己的体己里出。”

鸳鸯应了,正要走,贾母又叫住了她。

“你也看着林姑娘,有什么不好,立刻来回我。”

“是。”

贾母望向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庭院中。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前儿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敏儿——就是林丫头的娘——她对我说,’娘,我把玉儿托付给您了。’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鸳鸯听了这话,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日,凤姐强撑病体,将账房的几本册子捧到了王夫人房中。平儿跟在后面,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书。

“太太,”凤姐咳了两声,指着那摞册子说,”这是今年以来的收支明细。账面上……账面上还有三百两盈余。”

王夫人正要松一口气,凤姐又咳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但这是没算外债的。实际亏空——包括外头欠的、当铺借的、利息滚的、还有各铺子赊的账——“

她顿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王夫人的手一抖,茶盏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那碎瓷的声音,就是这个百年公府的丧钟。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